要说 家里哥哥怎么称呼我 ,这简直是个能写成一部血泪史,不,是一部喜剧血泪史的宏大命题。我严重怀疑,在他的语言系统里,我的本名——那个爸妈翻烂了字典,寓意着文静与美好的两个字,可能早就被格式化了,甚至从未被正确安装过。
最常见的,也是最让我无语的,是那种纯粹功能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连个正经名词都算不上的称呼。比如,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不回,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空了的水杯,朝我房间的方向晃两下,嘴里发出的音节只有一个字:“喂!” 或者稍微复杂一点,是“欸,那个谁”。对, “那个谁” ,仿佛我是一个没有姓名的路人甲,一个随机出现在他生命里的NPC,唯一的功能就是给他递东西。有时候我真想把拖鞋扔过去,大喊一声:“那个谁不叫那个谁,那个谁有名字!”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都与我无关”的死样子,我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跟一个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厮杀的男人计较什么呢。
然后,就是进阶版的,带有一丝人身攻击意味的绰号。首当其冲的,必须是 “小胖子” 。天地良心,我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常年维持在两位数,跟“胖”这个字,顶多算是点头之交。可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小时候脸蛋圆滚滚,走两步就要喘气的奶娃娃。他会一边理所当然地抢走我薯片袋里最后一片,一边捏着我的脸颊肉,语重心长地说:“小胖子,少吃点,对身体好。” 那一刻,我白眼能翻到天上去。大哥,薯片是你买的吗?是我自己掏的钱!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逻辑,就是我哥的专属。

紧随其后的是一系列侮辱智商的词汇。比如 “蠢货” 、 “笨蛋” 、 “你这脑子是用来凑身高的吗” 。当我拿着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去问他时,他会先用一种看史前生物的眼神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然后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仿佛我给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接着,这些带着嘲讽的称呼就会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可神奇的是,骂归骂,他手里的笔却不会停,草稿纸上刷刷点点,用比老师还简洁明了的方式,把解题思路给我捋得清清楚楚。讲完之后,他会把笔一扔,重新瘫回椅子上,留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外加一句总结陈词:“这么简单,猪都学会了。” 我:……行吧,我就是那头刚学会的猪。
当然, 家里哥哥怎么称呼我 ,也并非全是这种欠揍的风格。有些称呼,是藏着我们共同记忆的密码。
比如 “跟屁虫” 。这是我童年的专属代号。那时候,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跟小伙伴去楼下拍画片,我就蹲在旁边看;他去游戏厅打拳皇,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偷偷去河边捞鱼,我也非要跟着,结果一脚踩进泥里,哭得惊天动地,最后还是他把我背回家的。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他偶尔还会这么叫我,尤其是在我缠着他办什么事的时候。他会不耐烦地皱着眉说:“你这跟屁虫,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黏人?” 语气里有嫌弃,但眼神深处,我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闪闪发光的童年。
还有一个称呼,非常特殊,也极其罕见。那就是我的小名。不是大名,是只有爸妈才会叫的那个叠字小名。这个称呼,他一年也用不上一两次,堪称“限定款”。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是他有求于我,而且是天大的事,比如瞒着爸妈借钱;二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出事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脸色惨白。他被我的呻吟声惊醒,冲进我房间,看到我那个样子,脸上的睡意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当时就慌了,第一次,我看到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手足无措。他一边笨拙地给我倒热水,一边语无伦次地打电话叫救护车。那一刻,他没有叫我“喂”,没有叫我“小胖子”,也没有叫我“蠢货”。他蹲在我床边,握着我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喊我的小名。
他说:“ 妹妹 ,别怕,哥在呢。”
就那一声 “妹妹” ,比任何时候都动听。它像一个开关,瞬间关闭了他所有的毒舌和嘲讽模式,启动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哥哥”程序。在医院里,他跑前跑后,挂号、拿药、缴费,明明自己也困得不行,却硬撑着陪我吊完水。凌晨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他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就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坐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个孩子。
从那时起我才明白, 家里哥哥怎么称呼我 ,其实根本不重要。那些五花八门的称呼,不过是我们兄妹之间独特的互动方式,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喂” 是日常, “小胖子” 是调侃, “蠢货” 是另一种形式的亲近, “跟屁虫” 是独属于我们的回忆。它们像一层层包装纸,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甚至有些硌手,但剥开这些外壳,里面包裹着的,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名为“亲情”的糖果。
而那个轻易不出口的、我真正的名字,则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开关。它代表着责任、守护和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现在他再喊我“欸,那个谁”的时候,我顶多撇撇嘴,然后还是会颠颠儿地跑过去问他:“干嘛?”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他用多么奇怪的称呼叫你,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嫌弃你,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你身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喊出你的名字,告诉你:“别怕,有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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