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每次有人问我“ 大酱 南方怎么称呼”,我脑子里都得先宕机个三秒。这问题,它就不是个能简单回答“叫XXX”的问题。它像什么呢?像你问一个一辈子生活在热带雨林的人,“你们这儿的‘暖气’叫什么?”人家只会一脸茫然地看着你,心里琢磨:这哥们儿是不是热傻了?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我的味觉记忆,是被 大酱 一手带大的。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不是酱油的咸鲜,也不是蚝油的甜腻。它是混杂着阳光、土地、微生物和漫长时间发酵后,一种近乎于“生命本源”的醇厚味道。咸,鲜,带着一股子蛮横的香气。冬天,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里烧得滚烫的火炕上,一锅白菜豆腐土豆炖宽粉,啥也不用放,就一大勺我妈自己下的 大酱 ,咕嘟咕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那种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香气。蘸大葱,蘸黄瓜,拌饭,就是人间绝味。
所以,你就能理解,当我揣着这种根深蒂固的味觉烙印来到南方,第一次走进超市酱料区时,那种巨大的文化冲击和茫然无措了。

我的天。
那货架,跟个万国博览会似的。一排排,一列列,红的黄的黑的,瓶的罐的袋的。我像个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瞪大了眼睛找。 大酱 ?没有。东北大酱?更别提了。我开始不死心地在那些瓶瓶罐罐里寻找“代餐”,试图找到一种南方语境下的“ 大酱 ”。
最先让我产生幻觉的,是 黄豆酱 。
你看这名字,多有迷惑性!黄豆做的酱,那不就是 大酱 的亲戚吗?我兴冲冲地买了一瓶,回家迫不及待地打开。嗯?颜色偏黄亮,质地也更细腻,不像我们家那 大酱 ,粗粝,甚至能看到没完全碾碎的豆瓣儿。闻了一下,香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甜。我蘸了一点尝……甜的。它居然是甜口为主的!那种咸味被甜味包裹着,变得非常“温柔”,非常“有礼貌”,完全没有东北 大酱 那种“我就是我,爱咋咋地”的霸道劲儿。
用它炖菜,味道也完全不对。它融在汤里,汤色清亮,味道是鲜甜的,很“精致”,但就是少了那股子能让所有食材都俯首称臣的“酱魂”。后来我才知道,广式菜肴里常用的 黄豆酱 ,无论是海天还是李锦记,为了迎合南方的口味,都做了减盐增甜的处理,有的甚至加入了面粉,追求的是一种复合的、圆融的鲜甜感。它很好吃,蒸鱼、焖排骨,一流。但你要问我它是不是南方的“ 大酱 ”?抱歉,真不是。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
接着,我的目光又被川渝地区的王者—— 郫县豆瓣酱 吸引了。
这个总该有点关系了吧?带个“豆”字,也是发酵的。可我打开盖子,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辣椒和蚕豆发酵的独特辛香,瞬间就告诉我:哥们儿,你又找错了。 郫县豆瓣酱 是红油亮色的,主角是蚕豆和辣椒,灵魂是那股子“辣”。它是川菜的根基,麻婆豆腐、回锅肉,离了它就没了魂。它的风味是激昂的、热烈的、富有侵略性的。而东北的 大酱 ,是内敛的、醇厚的、沉稳的。一个像火,一个像土。把 豆瓣酱 当 大酱 用,那简直是一场味觉灾难,或者说,一次疯狂的实验。
在广东待久了,我又认识了两位新朋友: 面豉酱 和 柱侯酱 。
面豉酱 ,也叫面酱,这个名字听起来更接近了。但它的主要原料除了黄豆,还有面粉,发酵工艺也不同。它的味道咸中带甘,豉香浓郁,质地细腻,是粤菜里“豉汁”系列菜肴的核心。比如豉汁蒸排骨,那个味道,就是 面豉酱 的功劳。而 柱侯酱 就更复杂了,它是在 黄豆酱 的基础上,加入了芝麻、香料、甚至猪油等多种材料熬制而成的复合酱料。味道层次极其丰富,咸、甜、香、鲜交织在一起,专门用来焖煮牛腩、鸡鸭。
你看,南方人太会吃了。他们把“酱”这件事,玩得太精细、太“专科”了。每一种酱,都有它最适合的舞台,术业有专攻。蒸鱼有蒸鱼豉油,焖肉有 柱侯酱 ,炒菜有 黄豆酱 ,吃辣有 豆瓣酱 。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南方,压根儿就没有一个可以和北方“ 大酱 ”完全划等号的东西。
“ 大酱 ”在北方,尤其在东北,它不是一种“调味料”,它是一种“基础味型”,是一种近乎万能的存在。因为过去北方天寒地冻,物产不丰,一缸 大酱 ,就是一整个冬天的底气和滋味来源。它要足够咸,才能防腐;它要足够醇厚,才能给寡淡的蔬菜提供足够丰富的味道。它的存在,是基于“匮乏”和“储存”的智慧。
而南方,气候温润,物产丰饶,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食材。所以南方的“酱”,更多的是为了“锦上添花”,是为了提升、衬托、激发食材本身的味道。它们的诞生,是基于“富足”和“精细”的烹饪哲学。
所以,“ 大酱 南方怎么称呼?”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种理解。你无法在南方的货架上找到 大酱 的“别名”,但你可以在南方的每一道菜里,找到南方人对于“风味”的独特表达。那种表达,是 黄豆酱 的鲜甜,是 豆瓣酱 的香辣,是 面豉酱 的豉香,是 柱侯酱 的复合。
如今,我在南方的厨房里,也囤了各式各样的酱料。做红烧肉的时候会想到用一点 柱侯酱 ,炒个空心菜会放一勺 普宁豆酱 ,想吃辣了就来一勺 郫县豆瓣 。我学会了欣赏这种精细和多元。
但偶尔,尤其是在某个阴雨连绵的湿冷日子里,我还是会无比想念那一口最纯粹、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东北 大酱 。我会网购一罐,小心翼翼地打开,用一根刚洗干净的大葱,狠狠地蘸一下。
就是那个味儿。那是家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它在南方没有名字。
因为它只属于那片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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