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古代的普通人,我们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八成是“ 百姓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县太爷升堂,惊堂木一拍,底下跪着的乌泱泱一片,都自称“草民”、“小人”,而县太爷安抚民众时,总会语重心长地说一句“本官一定为百姓做主!”。
听着是吧,挺顺耳的。
但你细品,这里面味道可就复杂了。称呼,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它背后藏着的是权力、是阶级、是尊卑,是一整套冰冷得让人打哆嗦的社会秩序。一个称呼,就是一道阶级的烙印。

咱们先说说那个最常见的“ 百姓 ”。而我们今天张口就来的“百姓”,听着温情脉脉,似乎带着点“以民为本”的调调,可在那个时代,这词儿更多时候,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个体色彩的集合名词,是户籍册上的一串数字,是构成国家机器的一块块砖石。你是张三还是李四,你今天吃了没、病了没,庙堂之上的人并不真的关心。他们关心的是,“百姓”这个群体,今年能交多少税,能出多少丁,能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土地上,别给他们添乱。所以,“百姓”这个词,听着亲切,实则充满了距离感。它是一个管理者对被管理资源的统称。
再往前捣,捣到先秦,那会儿有个词儿,更吓人——“ 黔首 ”。
“黔”是黑色的意思,“首”就是脑袋。啥叫“黔首”?黑脑袋的家伙们。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了便于统治,规定平民百姓都得用黑布包头。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咸阳城头,始皇帝嬴政往下那么一瞅,底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黑色头巾,分不清男女老少,看不清喜怒哀乐。他们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是“黔首”,是大秦帝国最基础、最庞大、也最不被当成个体看待的生产资料和兵源。这词儿里,连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物化的冰冷。
还有个词叫“ 黎民 ”。听起来比“黔首”好像要文雅点,带着点上古洪荒的气息。但“黎”的本意,也有一种说法是黑色的意思,或者说是众多、成群。所以“黎民”和“黔首”,骨子里是一回事儿。都是从统治者的视角出发,对那片广袤土地上芸芸众生的一个模糊指代。你,我,他,我们所有淹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小人物,在他们眼里,就是“黎民”,就是“黔首”。面目模糊,声音微弱。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这还只是官方书面语。到了具体的场景里,尤其是权力不对等的时候,那称呼就更扎心了。
最典型的,就是“ 草民 ”。
在公堂之上,在官老爷面前,你不能自称“我”,你得说“草民”。一个“草”字,道尽了所有的卑微。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路边的野草。风吹雨打,自生自灭。官家需要了,可以踩在我们身上过去;碍事了,一把火烧了也无所谓。春天来了,我们又会自己长出来,生生不息,但永远,永远都只是地上的草,永远仰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树木”和“楼阁”。命如草芥,就是这个意思。每一次自称“草民”,都是在进行一次自我矮化,都是在确认自己在这套秩序里的卑微位置。
比“草民”更甚的,是“ 贱民 ”。
“贱”这个字,在古代可不是随便骂人的话,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社会阶层。有一类人,他们生来就被打上了“贱籍”的烙印。比如古代的乐户、倡优、官奴、一部分手工业者(比如仵作、刽子手等),他们被认为是“不洁”的,是低人一等的。他们不能与良民通婚,不能参加科举,子子孙孙,世代为贱。别人称呼他们,就是理直气壮的“ 贱民 ”,而他们自己,连自称“草民”的资格可能都没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阶级压迫了,这是一种人格上的彻底否定。
当然,除了这些带着浓厚政治色彩的称呼,日常生活中还有更多五花八门的叫法。
比如,最常见的,就是以职业划分。你是种地的,就叫你“ 农夫 ”、“ 庄稼汉 ”;你是打鱼的,就是“ 渔户 ”、“ 渔民 ”;你是做手艺的,就是“ 匠人 ”、“ 师傅 ”。这些称呼相对中性一些,但依然把你这个人,牢牢地钉死在了你的社会功能上。你的身份,首先是你的职业,其次,才有可能被当成一个“人”。
在乡土社会里,还有更接地气的称呼。同一个村的,大家或许会叫你“张三哥”、“李二叔”。但出了这个村子,到了镇上、县城,一个陌生人看你穿着打扮,八成会叫你一声“ 乡民 ”、“ 村夫 ”。这两个词,在很多时候,都带着点儿轻视和鄙夷,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一种俯视。言下之意,你是土气的、没见过世面的、粗鄙的。
更残酷的现实是,很多真正的底层平民,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我们在史书上看到的名字,要么是王侯将相,要么是文人骚客。而那些构成金字塔底座的绝大多数人呢?他们叫什么?可能就叫“狗蛋”、“铁柱”、“二丫”。在官府的户籍上,可能就记一个“王老二”、“赵氏”。他们没有姓,没有名,只有一个代号。一个符号,一个劳动力单位,一个可以随时被抹去的数字。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古代底层平民怎么称呼?
他们是宏大叙事里的“ 百姓 ”和“ 黎民 ”,是帝国版图上的“ 黔首 ”,是权力面前的“ 草民 ”,是社会底层的“ 贱民 ”,是乡里乡亲口中的“ 庄稼汉 ”,是城里人眼中的“ 村夫 ”。
这些称呼,像一层层的网,把他们牢牢地困在原地。每一个词,都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清晰地标明了他们的位置、他们的价值,以及他们与权力之间的距离。他们从来不是历史的主角,甚至连拥有一个被尊重的、独一无二的称呼,都是一种奢侈。
下次再看古装剧,听到那声“百姓”,别再觉得温情了。那背后,是一段由无数无名者的血泪和卑微,所铺就的、漫长而沉重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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