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挺有意思的，你看小说，尤其那种有点年头的，或者讲过去故事的，里头提到那些靠力气拉人跑路、送货的，他们的称呼可不是千篇一律。 车夫 嘛，这是个大框，最泛泛的叫法，听着挺中性，啥车都能套上去似的，马车是 车夫 ，人力车也是 车夫 ，甚至旧时候开汽车的有时也被这么一笼统。但细品起来，这称呼里头藏着学问，藏着时代，更藏着说话人的身份、口气，还有被叫那位的本事、境遇。
我读以前的旧小说，注意到用 车夫 这个词的时候多，尤其写官老爷、富商大贾出门坐马车，吆喝一声，“ 车夫 ，走！”或者“ 车夫 ，到前头酒楼停下！”那感觉就是个干活儿的，一个服务工具，没啥个体特征，可替换性极强。这种叫法，往往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或者至少是雇佣者的理所当然。就跟现在你打个出租，随口说“师傅，去哪儿”，但在旧小说里，对 车夫 直呼其名的情况反倒少见，除非是跟了主子很多年，有了点子情分的老人儿。
但要说细致点儿的，那可多了去了。你看那些写旧京味儿的，或者上海弄堂故事的，提到那冒着汗、在街上跑得飞快的，多半是 拉车的 ，更具体的说是 黄包车夫 或者 洋车夫 。这“拉车的”三个字，画面感一下就出来了，弯着腰，蹬着腿，硬是用两条腿把一辆车、车上的人拽走。这词儿透着一股子生活气，一股子汗水味儿，也带着点儿底层劳作的辛酸。那时候的人力车，可不是个轻松活儿，风里来雨里去，全靠一把子力气。所以叫他们 拉车的 ，或者更直白点，“那个 拉车的 ”，听着比“ 车夫 ”更具体，更接地气，也更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特定时代、特定交通工具下的人物群像。有时候是乘客急吼吼地喊，“喂！前头那 拉车的 ！到不到地儿？！”有时候是同行之间互相调侃，“今儿个生意怎么样啊，老李头，拉了几趟啦？”这里头，“ 拉车的 ”就不仅仅是职业称谓，更是身份认同。
再往前捣腾，说古代那种有马的，赶马车的，那叫 马夫 。但 马夫 这个词，有时候更指代那些伺候马匹、养马的人，不一定亲自驾车。真正在前面驾驭马匹的，尤其是有身份人家的车驾，可能叫 驾车的 ，或者更雅致、更高古的叫法—— 御者 。这个词一出来，格调立马就不一样了，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味道，或者宫廷车辇的庄重。春秋战国那时候， 御者 可是很受重视的，能驾驭战车的，那得是身手了得、经验丰富的。虽然小说里用 御者 称呼普通马车夫的不多，但如果在描写历史感特别强的场景，或者强调驾驭技巧的时候，偶尔冒出这个词，就很提气。它不仅仅是说一个人在赶车，更暗示了某种古老的技艺和身份。
然后，还有一种叫法，我特别喜欢，就是 把式 ，或者 老把式 。这词儿厉害了，它不单指 车夫 ，也可以指别的行当里手艺精湛的人，比如耍猴的 把式 ，玩杂耍的 把式 。用在 车夫 身上，就不仅仅是说他在赶车，更是强调他的手艺、他的经验、他的老道。一个能把马车赶得又稳又快，能在拥挤的街巷里穿梭自如，或者一眼就能看出来路况、天气，知道怎么避开麻烦的，这就是个 把式 。叫一声“老 把式 ”，那是带着几分敬意的，承认对方的本事，是同行间的客气，是乘客对可靠服务的赞许。这词儿里头，有人情味儿，有江湖气，不像“ 车夫 ”那么冷冰冰，不像“ 拉车的 ”那么直白到底层。它点亮了一个人的职业尊严，虽然这份尊严可能不被所有人看见。你想想，那一声“ 把式 ”，透着多少年月磨出来的老道？透着多少风霜雨雪里趟出来的本事？
当然，时代变了，车也变了。到了近代，有了汽车， 车夫 就慢慢变成了 司机 。这个词来自英文Driver的音译，带着点儿摩登，带着点儿工业文明的味道。 司机 这个称呼，相对就更标准化了，没那么多的社会阶层或者地域色彩的强烈暗示。你叫出租车师傅 司机 ，叫给领导开车的也叫 司机 ，称谓本身更多地回归到“驾驶车辆的人”这个基本定义上。但即便如此，小说里写 司机 ，也会有不同的用法。比如刚开始有汽车的时候，开车的可能被称为“汽车夫”，那是个新奇玩意儿，带着点儿旧习惯的残留。后来普及了，就是 司机 了。叫“老 司机 ”又有了新的引申义，跟过去的“老 把式 ”一样，都强调经验丰富，不过现在这个“老 司机 ”的用法，有时候更偏向网络流行语，含义就更丰富、甚至有点歪楼了。
再比如那种描写真正有钱人家的专属司机，有时候小说里会写得更具体，比如“张家的 司机 老王”，或者直接以名字相称，因为他们跟主家的关系更近，不是临时雇佣。这种称呼的变化，恰恰反映了人际关系、社会结构的变迁。以前的 车夫 ，尤其是给大户人家赶车的，虽然地位不高，但多少沾点主家的光，外面人提起，会说“那是谁谁家的 车夫”。 但 拉车的 ，更多的是一个独立讨生活的个体，称谓上就显得更漂泊，更没有归属感。到了 司机 时代，尤其是私家车普及之前，很多单位都有 司机 ，那又是一种依附于单位的模式。
所以，你别小瞧小说里怎么称呼一个 车夫 （或者 马夫 ，或者 拉车的 ，或者 司机 ）。这短短两三个字，不仅仅是个职业名称，它承载着历史的重量，折射着社会的结构，流露出人物的关系和态度，甚至能帮助作者不动声色地勾勒出时代的底色和人物的性格。一声“ 把式 ”，让人看到经验和尊严；一句“ 拉车的 ”，闻到汗水和风尘；一个“ 司机 ”，嗅到现代和速度。这些称谓，就像小说里无数个微小但关键的细节一样，拼凑起了那个鲜活的世界，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下次读小说，不妨留心听听，作者笔下的人物是 怎么称呼车夫 （或者类似职业的人）的？你会发现，这称谓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就是一段故事。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