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翻家庭相册,我都会玩一个游戏:找茬。找那个永远缺席的人。全家福里,他在按快门;生日会上,他在烛光的那一头;旅行途中,他举着手机,成了我们风景里的人形自拍杆。对,就是他/她。那个家里拍照的人,我们到底该怎么称呼?
这事儿,还真没个标准答案。但在我们家,这个称呼是流动的,带着点戏谑,又藏着点温情。
一开始,最常用的,是那个听起来有点官方又有点“受气包”意味的—— 家庭御用摄影师 。这个“御用”,就很有灵性。意味着“专属”,也意味着“没得选”。家庭聚餐,菜刚上齐,大家筷子都悬在半空,眼神齐刷刷地望过来:“摄影师,‘验毒’了!”于是,这位“摄影师”就得放下碗筷,找好角度,咔嚓一张,发到家族群,才算完成了开餐仪式。孩子的百日宴、老人的大寿、甚至只是一个周末的心血来潮,他都必须在岗。没有酬劳,全年无休,唯一的KPI就是——把每个人都拍得好看,特别是那位指定你成为“御用”的人。这活儿,技术是次要的,耐心和爱,才是唯一的上岗证。

慢慢地,我觉得这个称呼太功能性了。他/她捕捉的,岂止是影像?于是,一个更诗意的名字浮现在我脑海里—— 时光捕手 ,或者叫 记忆典藏家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某个下午,你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人在笑,阳光正好。你明明记得那个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说了什么,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可照片就在那儿,像一枚琥珀,把那个瞬间的空气、光线、情绪,全都凝固了。那个按下快门的人,就是捕手。他用快门作网,捕捞着时间长河里那些转瞬即逝的吉光片羽。阳光下飞扬的尘埃,奶奶手上新添的褶皱,猫咪揣着爪子打盹儿的憨态,甚至是一盘卖相不怎么样的家常菜……这些琐碎、不成片段的日常,因为他的“捕捞”,才得以成为日后可以反复咂摸的“典藏”。他不是在拍照,他是在对抗遗忘。这种对抗,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当然,有时候,这个称呼会变得非常具体,甚至有点狼狈。比如, 首席灯光师兼道具管理员 。“哎,光线不好,你往窗户那边站站!”“那个谁,笑一笑,别那么僵!”“把那个抱枕拿过来,挡一下肚子上的肉!”……听听,这不就是片场导演的日常吗?家里拍照,哪有什么专业设备。窗户是最好的柔光箱,台灯是唯一的补光神器。而家里拍照的人,就得像个陀螺,一会儿调整大家的位置,一会儿满屋子找能让画面更好看的“道具”。他得研究谁的哪个角度是“死亡角度”,得想办法用一个不经意的姿势,掩盖掉某人没洗的头。他不仅要负责按快门,还要负责调度所有人的情绪和状态。这简直是一份包含了心理学、美学、物理学和人际关系学的复合型工作。
然而,所有称呼里,我最想用的,也是最能戳中我心窝的,是那个听起来有点心酸的—— 缺席的在场者 。这是个悖论,不是吗?他明明是那个家庭时刻的组织者、见证者、记录者,是那个最投入、最渴望留住这一切的人。可最后,在物化的、可供传阅的记忆载体——照片里,偏偏没有他。他的存在,是通过我们的笑容、我们舒展的姿态来证明的。他看着镜头里的我们,就像看着自己的全世界。而我们,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却常常会忽略掉,那个举着相机、虔诚地对焦、为了一个好画面不惜蹲在地上、甚至趴在泥地里的人。他的视角,就是爱的视角。他的缺席,恰恰是他最深刻的在场证明。这个位置,看似可有可无,实则重如千钧。
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又冒出了一个非常接地气的称呼: 朋友圈素材供应商 。这个称呼,带着点互联网的解构和自嘲。过年过节,这位“供应商”得负责生产出足够一家老小发九宫格的精修图。孩子的萌照,是给亲友点赞的“硬通货”;夫妻的合影,是情人节宣示主权的“战略物资”;一桌好菜,更是深夜“放毒”的不二之选。他/她拍下的,不再仅仅是家庭记忆,而是社交货币。他要考虑构图,要考虑滤镜,甚至要为照片配上合适的文案。这听起来有点功利,但你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分享爱的方式?他愿意将这份家庭的温暖与甜蜜,打包、美化,然后展示给全世界看。这份骄傲,是藏不住的。
所以,家里那个拍照的人怎么称呼?他可以是 御用摄影师 ,是 时光捕手 ,是 首席灯光师 ,是那个 缺席的在场者 ,也是我们的 朋友圈素材供应商 。但褪去所有这些或戏谑或深情的标签,他/她的核心身份,永远只有一个—— 爱的记录者 。这个人,不一定懂光圈快门,不一定有昂贵的器材,他唯一的动机,就是爱。因为爱,所以想记录;因为怕忘记,所以想留存。他镜头里捕捉到的每一个狡黠的眼神,每一个不经意的拥抱,每一根被风吹乱的发丝,都是他写给这个家,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情书。
下一次,当他举起相机或手机,对你说“笑一个”的时候,不妨也拿起你的手机,对着他,轻轻按一下快门。然后告诉他:“嗨,我家的首席摄影师,你辛苦了。”相信我,那会是他收到的,最好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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