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每次在文献里、在后辈的论文里、在财经新闻的回顾里,看到 萧灼基 这三个字,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然后,一个问题就冒出来:到底,我们该怎么称呼他?
这问题听着有点傻,是吧?一个人的名字,还能有多少种叫法?但在萧老先生这儿,这事儿,它真就没那么简单。它不是个礼貌问题,更像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时代坐标的问题。你选择的那个称呼,几乎就暴露了你的身份、你的立场,和你与那个风起云涌年代的距离。
我先说说我自个儿。我是他在北大的学生,虽然不是亲传的博士弟子,但当年他开的《资本论》研究、证券市场分析,我一节课没落下过。那时候,在燕园的校园里,我们这些毛头小子,私下里,带着一种既崇拜又有点小得意的亲切感,喊他—— “萧股份” 。

你听听这外号,多带劲!今天的人可能觉得有点土,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整个中国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对“股份制”三个字既渴望又恐惧的年代,这个外号,简直就是一枚勋章。它不是贬义,恰恰相反,是最高级别的褒奖。它意味着,这个站在讲台上的、个子不高、说话带点湖南口音的老头儿,是那个把“股份”这两个字从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形象里拽出来,并把它掰开揉碎了喂给我们的第一人。
我至今还记得,在那个总是挤得水泄不通的阶梯教室里,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萧老师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讲着同股同权、讲着法人股,他不是在照本宣科,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种确信,是对中国经济未来的一种笃定。他不是在教我们怎么炒股,他是在告诉我们,这东西,能救活多少半死不活的国企,能让中国的经济血脉怎么重新奔流起来。所以,当我们喊出 “萧股份” 的时候,我们喊出的,其实是那个时代我们对改革的所有想象和激情。这个称呼,是属于我们这些亲历者的,带着体温和记忆。
当然,在正式的场合,在论文的致谢里,我们绝对不敢这么“放肆”。我们会毕恭毕敬地写下—— 萧灼基教授 。
这四个字,分量千钧。在北大,“教授”这个头衔,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山峰般的存在。而冠在萧灼基名字前的“教授”,则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它代表着一种学者的风骨和坚守。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敢于旗帜鲜明地为股份制正名,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背后可能就是“路线错误”的大帽子。但萧教授就是这么做了,他的理论,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冒着风险,为国家探路。所以,“教授”二字,在这里,不仅仅是职称,更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担当。它刻画了一个在书斋与庙堂之间,以学术为武器,为国献策的智者形象。这个称呼,是学术界、是官方对他身份和贡献的最高认可。
后来,我毕了业,进了金融行业。圈子里一些年纪更大、资历更深的前辈,在提到他时,会用一个更古雅、也更显敬重的称呼—— 萧公 。
一个“公”字,意味深长。它超越了“老师”,也超越了“教授”。在中国传统里,“公”带有“元老”“巨擘”“一代宗师”的意味。喊一声“萧公”,就好像把他放到了一个更宏大的历史坐标系里。用这个称呼的人,往往是和他一同经历过风雨、见证过历史的同辈人,或是深受其思想影响、视其为行业开山鼻祖的后辈。这个称呼里,有江湖地位的确认,有对他学术人格的景仰,还有一丝,怎么说呢,对一位逝去长者的追思与缅怀。它不常见,但每一次听到,都让人心头一震。因为它代表的,是一种已经沉淀下来的、被时间所认可的、历史性的评价。
那么,什么时候我们会直呼其名“萧灼基”呢?通常是在最客观、最不带感情色彩的叙述中。比如,在维基百科的词条里,在经济史的年表里。当一个名字脱离了所有的前缀和后缀,它就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化作了一个历史符号,一个知识概念。它代表着“萧灼基经济理论”、“萧灼基学术思想”,冷冰冰,却也永恒。
所以你看,怎么称呼萧灼基?这背后牵扯出的,是时代的变迁,是身份的认同,是情感的远近。
对我而言,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最喜欢在心里默念那个我们当年在校园里喊他的外号。但如今,我更愿意称呼他一声—— 萧老师 。
“老师”这个词,朴素,简单,却最是情真意切。它剥离了所有的光环与头衔,回归到了最本真的关系:传道、授业、解惑。他站在讲台上,我们坐在下面,他教给我们知识,更教给我们思考中国问题的方法和勇气。这份师生情谊,是任何宏大的历史叙事都无法替代的。
他早已离我们而去,但那个在讲台上,时而激昂、时而沉思,把粉笔灰蹭在袖口上的身影,却永远定格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所以,当有人再问起,该怎么称呼萧灼基?
我会告诉他,如果你读过他的书,深受启发,你可以尊称他为 萧灼基教授 ;如果你敬佩他为中国改革所做的贡献,你可以称他为 “萧股份” ,这是一种时代的致敬;如果你想表达一种深沉的、历史性的敬仰,或许一声 “萧公” 最为恰当。
但如果你也曾像我一样,在某个下午,坐在北大的教室里,听他用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为你打开一扇通往现代经济世界的大门,那么,你一定会懂。
一声“萧老师”,足矣。这里面,有我们全部的青春、理想,和对他最深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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