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次真正面对面,想跟一个 肢体残疾 的朋友打招呼时,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空白了。不是因为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认识的,而是那个称呼,感觉像卡在喉咙里。叫他“张哥”?当然可以,但心里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嘀咕:会不会显得我完全忽视了他坐着轮椅这件事?要是叫“坐在轮椅上的张哥”?天哪,那也太刻意、太奇怪了。那如果遇到的是个陌生人呢?一个 视力障碍 的阿姨,一个 听力障碍 的年轻人,一个 精神障碍 的邻居?我该怎么开口?是 残疾人 ? 残障人士 ?还是别的什么?那份尴尬、那点小心翼翼,甚至一丝潜意识里的不知所措,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别假装没有。这个问题,“ 残缺的人怎么称呼对方 ”,看似小事,背后藏着太多东西了,像个冰山,你看到的只是尖尖角。
我们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一堂课教过我们这个。教科书里提到 残疾人 ,往往是需要帮助的、是励志的榜样,是社会福利的对象。但当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 残障人士 站在你面前,TA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着自己的尊严,有着和你一样复杂甚至更复杂的社会属性时,那个简单的词语似乎就变得不够用了,甚至会刺痛人。那些带着歧视、带着 污名化 的称呼就更不用说了,“瞎子”、“聋子”、“瘸子”、“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不是物理伤害,是往心窝子里戳。它们把一个“人”简化成了TA的某个 障碍 ,仿佛TA的全部存在只剩下了这一点“不完美”。这种称呼,不是在交流,是在定义,是在隔离,是在把人扔进一个贴好标签的箱子里。
有时候,即使是那些看似“中性”甚至“正式”的词汇,也会让人心里打鼓。比如“ 残疾人 ”这个词。它是官方用了很久的说法,也是很多法律文件中出现的词。但有些 残障朋友 ,他们并不喜欢这个词,觉得它强调了“残缺”、“不完整”,把人限定在“残疾”这个状态里。他们更倾向于“ 残障人士 ”,或者 “有障碍的人” ,强调的是“人”这个主体, 障碍 只是TA面临的某种 限制 ,是环境造成的 障碍 ,而不是人本身是“残缺”的。这其中的微 妙差别 ,是经过 残障群体 多年的 自我认知 和争取才逐渐被更多人看到的。但问题又来了,是不是所有 残障人士 都喜欢“ 残障人士 ”这个说法呢?并非如此。我听过不止一位 视力障碍 的朋友说,他们并不介意被叫做“盲人”,只要你说话时是平等的、尊重的。他们说,相比于纠结于称谓,更重要的是你能看到我的能力,你能给我提供无 障碍 的环境,你能不因为我的 视力 而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这让我意识到,关于“ 残缺的人怎么称呼对方 ”这个问题,可能根本就没有一个标准、万能的答案。它不像数学公式,套进去就能得出结果。它更像是一门艺术,需要你用心去感受,去学习,去调整。而且,这里的“残缺”本身就是一个带有社会评判色彩的词。谁是“残缺”的?健全人就没有缺陷吗?思维的狭隘算不算一种“残缺”?情感的麻木算不算一种“残缺”?当我们将某个身体或精神上的 差异 定义为“残缺”时,我们已经先入为主地站在了一个“正常”的制高点上,这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潜在的 障碍 。所以,或许我们应该抛开“残缺”这个词,直接面对“ 有身体或精神障碍的人 ”如何 称呼对方 ,以及 如何称呼他们 。
那么,有没有一些可以遵循的原则呢?我觉得有,而且核心就两个字: 尊重 。怎么体现 尊重 ?
第一, 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有力量的方式。如果你有机会,礼貌地问一句:“请问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或者“您习惯别人怎么称呼您?”。可能对方会说:“叫我名字就好。”或者“ 残障人士 吧,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或者“其实我不在意你怎么叫,只要你把我当普通人一样交流就行。”当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传递了一个信息:我尊重你的意愿,我把你当作一个有主体性的人。这比你小心翼翼地猜测,然后不小心用错了词,要好得多。
第二, “人”优先原则。 这是一个在国际上比较倡导的原则(person-first language)。比如不说“残疾人”,说“ 有残疾的人 ”或“ 残障人士 ”;不说“盲人”,说“ 有视力障碍的人 ”;不说“精神病人”,说“ 有精神健康问题的人 ”。把“人”放在前面,强调TA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 障碍 是TA拥有的一个特征或面临的一种状况,而不是TA的全部。当然,正如前面所说,这个原则也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有些 残障群体 内部更喜欢使用“身份优先”的称呼,比如“ 聋人 ”( Deaf person),他们认为“聋”不是缺陷,而是一种文化身份。所以,还是回到第一点,问问对方最稳妥。
第三, 具体情境具体分析,以及观察和模仿。 你是在正式场合还是非正式场合?你和对方是初次见面还是已经认识?对方的年龄、职业、文化背景如何?这些都会影响称呼的选择。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问,或者不方便问,那就多观察。看看对方的亲友、同事是怎么称呼TA的。听听TA自己在和别人交流时怎么称呼自己或同伴。比如,我在一个 助残机构 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在内部交流时,有时会更随意一些,用昵称或者直接叫名字,但在对外沟通时,会更倾向于使用“ 残障人士 ”这样的词汇,显得更专业和正式。
第四, 聚焦于交流本身,而非标签。 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纠结于称呼,是因为我们太在意那个 障碍 了。我们觉得那个 障碍 是TA最重要的属性,所以需要在称呼里体现出来。但如果我们能把目光从 障碍 移开,聚焦于这个人本身,聚焦于这次交流的目的——比如,你想问路,你想讨论工作,你想聊家常——那么称呼可能就退居次要地位了。直接使用对方的名字,或者一个普遍尊重的称谓(如先生、女士、老师、师傅),在很多情况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甚至是最自然的。比如,你问一个 视力障碍 的清洁工阿姨:“阿姨,请问洗手间在哪?”这完全OK,这里的“阿姨”是一个普遍的敬称,无关乎她的 视力 。
第五, 最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语言只是载体,态度才是灵魂。你说话时的眼神是否回避?语气是否带着同情或施舍?你的肢体语言是否僵硬不自然?这些“非语言信息”比你用哪个词更能传递你的真实想法。一个真诚、平等、自然的态度,即使你偶尔用词不当,对方也能感受到你的善意和 尊重 。反之,如果你的态度高高在上、带着偏见,就算你把所有“政治正确”的词汇都用一遍,也只会让人觉得虚伪和不舒服。
我记得有一次,跟一个坐轮椅的朋友一起吃饭,旁边有人很不自然地问:“您吃饭方便吗?需要我帮您吗?你们……那个……是不是吃得比较慢?”我的朋友笑了笑,说:“跟你们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那个问话的人脸有点红。你看,问题不在于称呼,在于TA预设了“残疾人”是需要特殊对待、是和自己不一样的,所以连问个吃饭问题都显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冒犯。
所以,当我们在讨论“ 残缺的人怎么称呼对方 ”时,我们其实在讨论如何更好地理解和 尊重 每一个个体,如何拆除那些 障碍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语言上的。没有完美的词语,只有不断学习和调整的心。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感受。把对方首先看作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有着复杂内心世界、有着自己独特经历的人。称呼,只是那扇通往交流的门上的一个把手。轻轻地、 尊重 地去转动它,别用力过猛,也别害怕触碰。真诚,永远是最好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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