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册摊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小片沉默的森林，每个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此刻的一点点迷茫，坐在我对面。而我，作为所谓的“教授”，开口的第一个词，往往就是对他们的称呼。
这事儿，重要吗？太重要了。
它几乎是你和这一屋子年轻人之间，立下的第一个契约，定下的第一道音符。这个音符，决定了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交往，是庄严肃穆的进行曲，还是轻松愉快的圆舞曲。
最安全，也最无聊的，莫过于 “某某同学” 。这四个字，像一件均码的、灰色的外套，谁都能穿，谁穿着都谈不上合身，但也绝不会出错。它标准、正确、礼貌，透着一股“我们是师生关系”的官方认证感。在几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当你对着麦克风，从最后一排捞起一个昏昏欲睡的灵魂时，“那位穿蓝色卫衣的同学”显然不如“张伟同学”来得精准。它是一道清晰的界线，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是课堂，不是派对。但说实话，每次这么叫，我都感觉自己像个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然后，是进阶版的，也是我个人最纠结的—— 直呼其名 。就叫“李雪”，或者“王浩”。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这在国外大学里是常态，但在咱们这儿，这事儿就变得微妙起来。
什么时候可以这么叫？小班课，研究生讨论课，绝对是首选。当一屋子只有七八个人，围坐一圈，再叫“某某同学”，就显得太见外，甚至有点滑稽了。直呼其名，传递的是一种“好了，别装了，我们现在是学术共同体，平等讨论问题”的信号。它能瞬间拉近 权力距离 ，让学生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被动的知识接收器，而是一个可以与你平等对话的个体。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希望我的学生在反驳我观点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而不是怯生生的。一个亲近的称呼，就是第一步。
但，这里面有坑。大大的坑。
你得确定，你的气场，你的整个教学风格，是和“直呼其名”相匹配的。如果你是个不苟言笑，全程念PPT，考试划重点都像在宣读判决书的教授，突然一口一个“李雪”“王浩”，学生不会觉得亲切，只会觉得毛骨悚然。他们会想：我是不是要被挂科了？老师是不是在点我？那种突如其来的“亲密”，反而成了一种压力。
所以，直呼其名，是个技术活。它需要你用整个人的状态去配套——你的微笑，你提问时的眼神，你愿意倾听他们那些略显幼稚但闪着光的想法的耐心。它不是一个孤立的称谓，而是一个完整的 关系温度计 。
还有一种变体， “小张” ， “小李” 。这个，我个人是极度不推荐的。除非，你是在带自己的博士生，且关系已经非常熟稔，有点像师徒，甚至像忘年交。在普通课堂上用，尤其对本科生，那股子“单位领导”味儿就飘出来了。太油腻了。学生们可能会礼貌地应着，但心里八成在翻白眼。这是一种不对等的亲近，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在说：“你还小，我是长辈”。时代变了，现在的年轻人，最烦的就是这个。
我见过一个同事，人很好，就是有点老派。他在课堂上对着一个也就比他小十来岁的博士生，一口一个“小刘”，那个博士生脸上的表情，真是五味杂陈。那是一种被强行拉入某种人情世故的不适感。所以，这个称呼，慎用，慎用，再慎用。
那么，有没有更糟糕的？
有。 叫错名字 。
这简直是灾难。比你在课堂上讲错一个知识点还要命。讲错知识点，可以勘误，可以道歉，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叫错一个人的名字，尤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叫错，你传递的信息是： “你，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刚当老师那会儿，就犯过这种错。一个班上有两个女生，名字里都有一个“菲”字。我足足花了一个月才分清。每次叫错，其中一个女孩都会很小声地纠正我，另一个则只是尴尬地笑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笑的女孩，私下里跟同学吐槽过很多次。这件事让我羞愧了很久。从那以后，我每接一个新班，都会花大量时间去记名字。我会把他们的证件照和花名册放在一起，反复看。上课的时候，我会刻意多叫他们几次，加深印象。
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是对其存在最基本的尊重。这比任何花哨的教学技巧都来得实在。
当然，称呼的艺术，最终还是落在一个“度”上。它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你需要去观察，去感受。有的学生，性格外向，你叫他外号他都乐呵呵的。有的学生，内敛敏感，你最好还是规规矩矩地叫“某某同学”，给他足够的安全空间。
我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呢？
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的研究生讨论课上，大家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我可能叫了一声“陈思”，她立刻就抛出一个新的数据反驳我；我转头问“林峰，你怎么看？”，他会皱着眉头说“老师，我觉得你的前提假设就有问题”。我们不谈师生，只论对错。称呼，在那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它变成了一个最简单的代号，一个开启对话的钥匙。
说到底， 教授可以怎么称呼学生 ，这个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语言学问题，而是 关系学 问题。它关乎尊重，关乎距离，关乎你希望在课堂上建立一种什么样的生态。
是建立一个知识的“工厂”，学生是流水线上的产品，你负责灌输和检验？那你大可以永远用“某某同学”，安全，高效。
还是希望建立一个思想的“花园”，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植物，有自己的生长节奏和姿态，而你，只是那个负责浇水、施肥、偶尔修剪一下枝丫的园丁？那你可能就得花点心思，琢磨一下，是叫他的全名，还是某个更亲切的称呼，能让他更好地沐浴阳光。
所以，别小看这件小事。下一次，当你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在你开口之前，不妨多想一秒钟。
因为你叫出的那个名字，不只是一个符号。
它有重量，有温度，是你作为一个引路人，递出的第一份善意。称呼，不过是敲门砖。真正的学问，在于你敲开门后，看到的是一个学生，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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