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一个在伦敦泡了快十年的家伙，被问到“伦敦人怎么称呼伦敦”，第一反应是，这问题有点好笑。
真的。
就像你问一个北京人怎么称呼北京一样。他不就叫北京吗？还能叫什么。但你仔细咂摸一下，这事儿吧，还真没那么简单。它藏在语气里，藏在语境里，藏在那些外人听不懂的“黑话”里。
外地人，或者说，旅游指南上，最爱提的那个名字，肯定是 The Big Smoke ， “大烟雾” 。这名儿，一听就特有画面感，对吧？狄更斯小说里那种，工业革命时期，无数烟囱对着天空狂吐黑烟，整个城市永远灰蒙蒙、湿漉漉，空气里都氤氲着一股子煤灰和雾气的混合味道。这名字老了，老得掉渣，但生命力旺盛。
不过，你可别天真地以为，我们每天在酒吧里碰杯，会深情款款地说：“Cheers to The Big Smoke!”。不会的，绝对不会。这么说，要么你是个游客，要么你就是在拍电影。我们自己提这个词儿，多半带点自嘲，或者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爱恨交织的归属感。比如，当你从阳光明媚的西班牙度假回来，飞机降落在希思罗，一出舱门，那股熟悉的、有点潮湿的、微凉的空气糊你一脸，你可能会跟同伴叹一句：“Ah, back in the Big Smoke.” 里面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我回家了”的踏实。
而真正懂行的，更酷一点的说法，是把 “Big” 去掉，直接叫 The Smoke 。更简洁，更内行，更有那种不经意的范儿。听起来就像是混迹多年的老炮儿。
但这些，都还是“昵称”，是写在明信片上或者用在特殊场合的。日常生活中，最关键、最能体现你是不是“自己人”的，是另外两个词： Town 和 The City 。
这俩词，简直就是伦敦人地理和身份认同的 核心密码 。
你听好了。一个住在伦敦三区开外的朋友给你打电话，他绝不会说：“Wanna go to central London?” 他会说：“Fancy going into Town ?”
这里的“ Town ”，是个特指。它不是泛指“城里”，它指的就是以牛津街、摄政街、Soho、考文特花园为核心的那一片区域。那是购物、看戏、吃饭、社交的宇宙中心。说“去 Town ”，就意味着我们要去消费，去娱乐，去扎进人堆里感受脉搏。这是一种默契。懂的都懂。
那 The City 呢？千千万万要搞清楚，这可不是一个意思！ The City ，首字母大写，专有名词，指的是伦敦的金融城，那片只有一平方英里（The Square Mile）的古老区域。那里是全世界的银行、保险公司、律所扎堆的地方。白天，是玻璃幕墙丛林里穿梭的西装革履和冲天的咖啡因浓度；一到周末，尤其周日，那里就是一座鬼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空荡街道的声音。
所以，一个在金丝雀码头上班的金融狗，他会说他“work in The City ”。但他下班了约朋友喝酒，可能会说“let’s meet in Town ”。你要是把这两个搞混了，那你在伦敦人眼里，基本就暴露了游客身份。
这还只是入门级。想再进阶一点？你得懂 邮政编码（Postcode） 。
在伦敦，邮编不仅仅是地址。不，它是一种图腾，是阶级、族群、生活方式的速记代码。我们不问你住在哪条街，我们直接问：“What’s your postcode?”
你说你住在 SW1 或者 SW3 (切尔西、骑士桥)，哦，那基本就是老钱（Old Money）或者俄罗斯寡头。你说你是 E8 (Dalston) 或者 E2 (Shoreditch) 的，行了，不用多说，不是搞艺术的，就是混迹在各种创意产业的时髦青年，胡子拉碴，爱喝精酿。要是住在 N1 (Islington)，那大概率是混得不错的中产，媒体人或者律师，周末爱逛农夫市场。至于南边的 SE ，那就更复杂了，从时髦的Peckham到安静富裕的Dulwich，一码之隔，天壤之别。
所以，很多时候，伦敦人甚至不用“伦敦”这个词来称呼他们生活的地方。他们用邮编。他们的身份认同，精确到了那一两个字母和数字上。这是一种更私密、更部落化的称呼方式。
至于那些更古老的，比如 The Great Wen （“大毒瘤”），那是19世纪一位作家对过度膨胀的伦敦的鄙夷称呼，现在你只能在历史书或者学究的嘴里听到了。还有 London Town ，这说法有点过时，带着点乡愁和民谣色彩，偶尔会出现在歌词里，日常对话里几乎绝迹。
说到底，“伦敦人怎么称呼伦敦？”
当我们挤在永远晚点的Central Line上，闻着地铁里那种混杂着雨水、香水和绝望的独特气息时，我们在心里咒骂的，是“ London ”。
当我们坐在泰晤士河边，看着碎片大厦的灯光亮起，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魔幻的紫色时，我们由衷赞叹的，也是“ London ”。
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了。它是一个容器。装满了我们的抱怨、我们的梦想、我们的账单、我们的爱情，装满了无数个灰暗的星期一和闪闪发光的星期五晚上。
所以，我们最常叫它的，就是它的本名。 伦敦 。
但我们说出这个词的方式，那里面包含的情绪，才是真正的、只属于伦敦人的称呼。你懂我意思吧？那是一种被这座城市反复折磨又深深吸引后，刻在骨子里的复杂情感。那才是真正的答案。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