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一个 民办老师 ,怎么称呼自己?
这问题,有点意思。也有点,扎心。
真的,这不像问一个公办学校的老师。他们简单,就是“老师”,顶多前面加个学科,物理老师,语文老师。这称呼背后,是编制,是铁饭碗,是国家认可的、带着某种光环的身份。稳固,且纯粹。

我们呢?我们 民办老师 ……情况就复杂得多了,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球,你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
对外,在学生和大部分家长面前,我们当然是“ 老师 ”。必须是。这是我们职业的基石,是我们在课堂上建立权威、传递知识的唯一凭证。当一个孩子用清澈又崇拜的眼神看着你,脆生生地喊一声“老师好!”的时候,说实话,那瞬间的满足感和神圣感,是真实不虚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就是那个点灯的人。所有的疲惫、委屈,好像都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但,这种纯粹的“老师”时刻,正在变得越来越奢侈。
走出教室,关上门,尤其是在面对某些“上帝”心态的家长、面对校长的KPI考核、面对那明晃晃的续班率报表时,“老师”这个称呼就显得……有点单薄,甚至有点讽刺。
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更像一个 服务行业 从业者。
你没听错,就是服务业。你想想,家长花了远高于公立学校的学费,把孩子送到我们这里,他们购买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整套打包好的“教育服务”。这服务里包含了什么?包含了你必须24小时待命的微信回复,包含了你要对孩子无微不至的心理关怀,包含了你要定期输出图文并茂、极尽赞美之词的学生成长报告,甚至包含了你要在非工作时间,解答他们关于家庭教育的各种困惑。
你面前坐着的,与其说是“家长”,不如说是“ 客户 ”。你的每一句话,都得小心翼翼地措辞,既要指出孩子的问题,又不能让“客户”感到不悦,从而影响“客户满意度”。一旦“客户”不满意,一个投诉电话打到校区主管那里,你这个月的奖金可能就泡汤了。在這種情境下,你还觉得自己是那个传道受业解惑的“师者”吗?不,你更像一个穿着得体的海底捞服务员,脸上必须挂着职业的微笑,嘴里永远是“好的,没问题,您放心”。
如果说“服务业”还算体面,那另一个身份,就更让我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怀揣教育理想的人感到割裂了。
那就是—— 销售 。
对,一个披着老师外衣的销售。
这可能是 民办老师 身份认同里,最痛苦、最拧巴的一块。几乎所有的民办教育机构,生存的命脉都系于招生和续班。于是, 续班率 、 扩科率 、 推荐率 ……这些冰冷的商业指标,就成了悬在我们每个老师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每到学期末,学校的氛围就变得异常诡异。大会小会,反复强调的不再是教学技巧,而是“沟通话术”。我们被要求去“挖掘”家长的“痛点”,去“营造”教育的“紧迫感”,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把续费单递到他们面前。
你给一个孩子补完课,看着他进步了,你由衷地高兴。但紧接着,你的脑子里就必须跳出另一个声音:“他下学期还报不报?我该怎么跟她妈说,让她再报个数学班?”
这种灵魂的撕裂感,外人很难体会。我明明是在教书育人,却被逼着去计算商业价值。我明明想做一个纯粹的 老师 ,却不得不掌握一套销售的本领。有时候深夜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会恍惚:我到底是谁?教知识的先生?还是卖课程的销售?
我们私下里,同事之间,怎么称呼自己呢?
就轻松多了,也“丧”多了。
忙得脚不沾地、声音嘶哑的时候,我们会自嘲是“K12民工”;被各种KPI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们就是“教培打工人”;偶尔,遇到一个特别难缠的家长,搞得心力交瘁,也会苦笑一声,说自己是“孙子”,是“出来卖的”——卖笑,卖知识,卖服务。
当然,这些都是气话,是压力下的自我排解。但这些自嘲背后,恰恰反映了我们这个群体最真实的生存状态和身份困惑。我们身处教育和商业的夹缝之中,一边要恪守师者的本分和良心,一边要完成资本赋予的业绩和目标。
我们就像一个多面体。
在学生面前,我们是无所不能、光芒万丈的“ 老师 ”。
在家长面前,我们是专业、耐心、有求必应的“服务顾问”。
在老板面前,我们是能带来现金流、能完成KPI的“一线员工”。
在朋友聚会上,当别人问起职业,我们还是会挺起胸膛,说:“我是一名 老师 。”但心里会默默补上一句:“民办的。”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一言难尽的辛酸。
那么,到底怎么称呼自己?
或许,没有一个单一的词能够准确定义。我们就是这样一群人:怀揣着对教育的一点点热爱,在商业化的浪潮里奋力划水,时而扮演神圣的师者,时而扮演卑微的客服,时而又变成一个焦虑的销售。
我们用“老师”的身份,去对抗这个世界强加给我们的其他角色。
我们用私下里的自嘲,去消解那些角色带给我们的荒诞感。
但说到底,当一个孩子,因为你的一句话,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当他从一个不敢开口的“小透明”,变成一个能在课堂上自信表达的少年;当他毕业多年后,还记得你,给你发来一条节日的问候……
那一刻,什么KPI,什么客户,什么销售指标,都滚蛋吧。
我,就是个 老师 。
一个普普通通,只想把课上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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