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一个神奇的存在。她是我妈的亲妹妹，但自我有记忆起，她更像是我“编外”的亲姐姐。她会在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我满院子跑的时候，把我藏在她身后，冲我妈嬉皮笑脸；她会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那双我做梦都想要的、贵得离谱的球鞋；她也是第一个教会我，女孩子不只有粉红色，还可以是帅气的黑色和不羁的蓝色。
我们之间的关系，黏糊糊的，亲昵得像是某种共生体。所以，她对我的称呼，也一直停留在那个专属的、带着点宠溺又有点调侃的——“小屁孩”。
这个称呼，陪我走过了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来送我，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她隔着车窗，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小屁孩，到了要给姨打电话啊！”我当时鼻子一酸，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称呼。
可问题是，小屁孩，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当我西装革履地开始实习，当我能面不改色地和甲方周旋，当我甚至能偶尔请她去高级餐厅吃饭，而不是永远跟在她屁股后面蹭吃蹭喝时，那个“小屁孩”的称呼，开始变得……微妙。
第一次感到强烈的“不适”，是在一次家庭聚餐上。满桌的亲戚，大家聊着我的工作。小姨习惯性地一拍我肩膀：“我们家小屁孩现在出息了啊，都能养活自己了！”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点五秒。我看到桌对面的表弟憋着笑，大伯露出了“孩子嘛，永远是孩子”的慈祥表情。而我，二十三岁，一个自认为已经迈入成人世界的青年，脸颊发烫，脚趾尴尬地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我当然知道小姨没有恶意，那是她叫了二十年的习惯，是她对我最纯粹的爱。但那一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标签，至少在她这里。
于是，一个过去从未想过的问题，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小姨该怎么称呼你 ？
这个问题，突然就摆在了我们俩面前，像一道透明的，但又无法忽视的墙。
她也意识到了。
后来，她开始尝试。有时会连名带姓地喊我全名，比如“王浩然，那个酱油递给我一下”。天哪，那感觉，比被公司老板点名还让人心惊肉跳。我们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瞬间被这三个字击得粉碎，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我甚至会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回一句：“到！”
她也试过只叫我的名，去掉姓。“浩然”。嗯，听起来正常多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平淡了，像一杯白开水，解渴，但没有滋味。那是同学、是普通朋友的叫法，不该是我们。
还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试探着叫我的英文名，“Kevin？”我正在喝汤，差点一口喷出来。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在一个充满了蒜蓉和辣椒香气的纯中式饭局上，突然冒出一个英文名，那画面太诡异了，简直是灾难级的文化混搭。我求饶地看着她，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场了。
你看， 小姨该怎么称呼你 ，这真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它背后，藏着的是身份的转变，是关系的迭代，是我们都在努力适应对方新角色的笨拙和可爱。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一个称呼本身。我在意的是，当她喊我“小屁孩”时，外界会不会因此削弱了对我作为一个独立成年人的认知。我有点虚荣，又有点敏感地希望，我爱的人，能用她的方式，向世界宣告：看，我家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而我猜，小姨的纠结在于，她怕换了一个称呼，就换掉了一段记忆。她怕那个崭新的、听起来成熟又陌生的称呼，会让她失去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宠爱、可以毫无保留地保护的小男孩。她怕我们之间，会因为“长大”这件事，变得客气、疏离。
这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它像一根柔软的线，一头牵着回不去的过去，另一头连着略显未知的未来。
上周，我们俩单独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像是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宣布。
“喂，”她说。
“啊？”我抬起头。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角弯弯的，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最好看的弧度。“以后我就叫你‘喂’吧。或者，叫你‘那个谁’？或者干脆叫‘老板’？你现在是能请我吃饭的大老板了嘛。”
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把这个难题又抛了回来，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任何尴尬。我看着她促狭的笑容，突然就释怀了。
是啊，纠结什么呢？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彼此看着对方长大的，是一起分享过无数秘密的，是吵不散也骂不走的。一个称呼而已，怎么可能定义我们？
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鱼，放进她碗里，学着她的样子，也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行啊，随您乐意，我的‘小仙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明白了， 小姨该怎么称呼你 ，这个问题的最优解，或许从来就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词。而是，当我们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存在，并且愿意为对方去思考、去尝试、去改变时，答案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份看见彼此变化的体谅，是这份想要维系亲密关系的努力。称呼，不过是爱意的某种外壳。它会随着时间而变化，褪色，或者被赋予新的光泽。就像“小屁孩”这个称呼，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被珍藏起来了，变成了我们共同记忆里一颗闪亮的、带着奶香味的糖。
而那颗糖下面，我们的关系，是活的，是热的，是会呼吸的。它会自己找到最舒服的样貌，长出新的枝叶。
所以， 小姨该怎么称呼你 ？
答案，也许就藏在你们下一次相视而笑的默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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