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 广东人怎么称呼老外 ,十个有九个,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绝对是—— 鬼佬 。
别急着皱眉头,也别急着给我扣上“歧视”的帽子。这俩字里的水,深着呢。它就像广州街头那些老榕树的气根,盘根错节,连着历史,也扎在今天的生活里。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可以说,是听着这个词长大的。
小时候,在西关大屋的趟栊门后头,第一次见到高鼻深目的外国人,阿嫲会悄悄在我耳边说:“睇,鬼佬啊。”(看,是鬼佬。)那语气里,没什么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新奇,一种对“非我族类”的最直观、最大白话的描述。就像我们看到隔壁的邻居,会叫他“陈仔”,看到卖菜的阿姨,会叫她“菜婆”一样, 鬼佬 ,在很多时候,就是一个标签,一个去除了所有敬语和客套,直奔主题的代号。

当然,你非要抠字眼,说“鬼”这个字不好听,我承认。这得追溯到清朝那会儿了。广州,一口通商,最早跟洋人打交道的地方。那时候的洋人,长得跟我们太不一样了,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纸,在当时的人看来,可不就像传说中的“鬼”嘛。再加上后来鸦片战争,坚船利炮打开国门,这“鬼”字,就带上了屈辱和憎恶。那时候的一声“番鬼佬”,是咬着牙说的,里面全是国仇家恨。
但语言是活的,它会随着时间流动,变了味道。
到了我这一代,甚至更年轻的一代, 鬼佬 这个词,早就被生活冲刷得没那么尖锐了。
你走在天河城,一个朋友给你打电话:“喂,喺边啊?”(喂,在哪呢?),你可能会说:“我喺星巴克,对面坐住个 鬼佬 ,好鬼靓仔喔!”(我在星巴克,对面坐着个鬼佬,超级帅!)你看,这里的 鬼佬 ,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欣赏。
或者在菜市场,卖猪肉的档主跟熟客聊天:“头先个 鬼佬 啊,买咗成斤排骨,都唔知佢识唔识煲汤。”(刚才那个鬼佬,买了一整斤排骨,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煲汤。)这里的 鬼佬 ,就是个中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指代词,纯粹为了描述方便。如果换成“那位外国友人”,档主自己都觉得别扭,熟客听了也想笑。太书面语,太“装”了,不像在过日子。
所以, 鬼佬 的感情色彩,全看语境。是鄙夷,是戏谑,是中性描述,还是单纯的口头禅,完全取决于说话人的语气、场合和谈话内容。大多数情况下,它就是个昵称,甚至有点“自己人”的粗放感。我们自己内部也互相“佬”来“佬”去啊,“潮州佬”、“客家佬”、“电灯佬”(电工)、“猪肉佬”(卖猪肉的),这个“佬”字,是粤语里对成年男性一种非常草根、非常江湖的称呼,本身就带着去精英化的市井气。
当然,除了 鬼佬 这个最大众化的称呼,我们还有别的说法。
如果你想显得稍微“有文化”一点,或者在比较正式的场合,你会用 西人 。这两个字,就显得文雅、客观。电视新闻里,主持人会说:“今日有位 西人 游客……”;在公司里,跟同事讨论业务,可能会说:“呢个project要同个 西人 客户对接……”(这个项目要跟一个西人客户对接……)。 西人 ,对应的是“唐人”,没有“鬼”字那么强的视觉冲击力,更侧重于地理和文化的划分。用 西人 ,就像从街头巷尾的嘈杂,一下子走进了有空调的写字楼,语言也跟着穿上了西装。
还有更有趣的分类。
对于年轻的,我们会分性别,叫 鬼仔 (小伙子)和 鬼妹 (小姑娘)。这两个词,亲切感就更强了。一个在酒吧里工作的外国小哥,大家都会亲切地叫他“嗰个 鬼仔 ”。一个来中国留学的外国女生,邻里街坊会说“阿陈屋企个 鬼妹 ,广东话讲得几好喔”(老陈家那个鬼妹,广东话讲得挺好)。这里面,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有点像看自家晚辈的亲近感。
当然,要是细分国籍,那就更直接了。我们会说“美国佬”、“英国佬”、“法国佬”,在“佬”前面直接加上国家名。这跟我们说“上海佬”、“北京佬”一个逻辑,是一种基于地域的、简单粗暴但高效的划分方式。
现在,随着时代发展,情况又有了新变化。
年轻一代,特别是95后、00后,他们的语言习惯更接近普通话和网络用语。他们可能直接就说“那个foreigner”或者“老外”, 鬼佬 这个词在他们嘴里出现的频率,明显比我们这代人要低。这没什么好坏,语言就是这样新陈代谢的。
但对我来说, 鬼佬 这个词,是广府文化一个活的切片。它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政治不正确”,但它真实。它里面藏着广州这座城市几百年的开埠史,藏着从最初的惊恐、敌视,到后来的好奇、习惯,再到今天的平常心。
一个词,从充满火药味的“番鬼佬”,到如今可以轻松说出口的 鬼佬 ,这背后,是一个民族心态的变化,是自信心的提升。我们不再需要用一个充满敌意的词去武装自己,而是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生活化的标签,甚至拿来开玩笑。
我有个外国朋友,在广州住了快十年,粤语说得贼溜。他最喜欢别人叫他 鬼佬 ,他觉得这样才算真正融入了广州的市井生活。他要是听到谁毕恭毕敬地称呼他“外国友人”,他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对方在跟他见外。
所以,下一次当你听到一个广东人脱口而出“ 鬼佬 ”时,先别急着下判断。试着去听听他说话的语气,看看他所处的环境。你可能会发现,这个听起来有点“刺耳”的词,其实包裹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南国的、粗粝而又温热的民间智慧。它不是简单的称呼,它是活着的历史,是流动的文化,是 广东人怎么称呼老外 这个问题的,最真实,也最复杂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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