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个病人的新CT片子出来了。”
我头都没抬,目光死死地钉在另一份病历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是ICU永远的背景香氛。我“嗯”了一声,接过片子,顺手把手里的笔递给旁边那个一脸紧张的实习生,声音因为熬夜而有点沙哑:“先自己看,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跟上次的片子比,变化在哪里。给你五分钟。”
那个年轻的脸庞,写满了“我不敢”和“我试试”的纠结。他叫我 老师 。

这个称呼,在医院里,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却又形态模糊。说真的,我们医院里的这群所谓的“老师”,私下里,或者在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称呼自己的?
这问题,没人开会讨论过,但你随便抓一个主治医师,一个副主任,一个熬成了婆的科室主任来问,他可能先是愣一下,然后给你一个苦笑,眼神里能读出一部至少八十集的医疗剧。
首先,我得说,绝大多数时候,我首先觉得自己是个 医生 。彻头彻尾的,浸泡在福尔马林和病人悲欢离合里的,一个大夫。我的天职,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当一个病人情况急转直下,心电监护仪尖锐地嘶吼起来时,我脑子里绝对不会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注意教学,要给学生做个好示范。”
不,那时候的我,就是一头肾上腺素飙升的野兽,所有的知识、经验、直觉都拧成一股绳,目标只有一个:把这个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那一刻,旁边站着的学生,在我眼里,暂时就只是“一双手”,一个可以帮忙按压、递东西、跑腿的存在。我会用最简短、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指挥他,事后可能会觉得语气太重,但当时, 救命是唯一的KPI 。
所以,你问我怎么称呼自己?在那种时刻,我就是个 抢救者 ,一个战士。根本没有“老师”这个身份的容身之地。
可风平浪静的时候呢?查房的时候,我拖着一群“小白”,从一号床走到十八号床。我指着一张影像片,唾沫横飞地讲着“毛玻璃影”和“实变影”的区别;我抓着一个规培医生的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体格检查,告诉他“这个地方的压痛,和那个地方的压痛,意义完全不同”。
这个时候,我似乎又切换到了 “带教” 模式。
“带教”,这是个很行政、很书面的词。它精准,但冷冰冰。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我得在他的出院小结上签字,意味着他捅了篓子我得去扛。这个身份,更多的是一种 工作职责 。它不像“老师”那么有人情味,更像一个项目经理,带着一个团队,完成一个又一个“病人”项目。我们内部,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今天你‘带’了吗?”“我这组‘崽子’太难带了!” 这是一种调侃,也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定位。因为“带教”意味着要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要把自己嚼烂了的知识,掰开来,揉碎了,再喂给他们。而这部分工作,在绩效考核里,往往是最不值钱的。
但“老师”这个词,又不一样了。
当一个跟了我三年的研究生,毕业答辩通过后,哭着给我鞠躬,说“谢谢老师”的时候;当一个多年前的实习生,如今已经成了另一家医院的骨干,过年时还记得给我发条微信,叫一声“X老师”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妙。它不是作为“医生”救活一个病人的成就感,也不是作为“带教”完成任务的解脱感。
那是一种…… 传承感 。
你会突然觉得,你的一部分,你的思维方式,你看待疾病的某个独特角度,你处理医患关系的某种手腕,好像通过他们,延续了下去。这感觉,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师父”。
对, 师父 。
这个词,在医院里,更私密,更江湖。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但它真实地存在于师徒之间。我的导师,我就在心里叫他“师父”。他教我的,不仅仅是怎样开刀,怎样看片子。他教我,在手术台上如何保持冷静,哪怕手心全是汗;他教我,怎样跟绝望的家属谈话,既要说实话,又不能掐灭最后一丝希望。他甚至会告诉我,科室里跟谁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
这已经超越了“知识”的范畴,这是 “为医之道” 的传授。
所以,当有学生用那种特别真诚、特别依赖的眼神看着我,私下里,偶尔会叫我一声“老大”或者“老板”(研究生们的常用称呼),其实内核,都指向了那个古老的词——“师父”。我也会在心里,把他们当成我的 “徒弟” 。我会为他们的每一点进步而欣喜,也会为他们的失误而怒其不争。我会希望他们“青出于蓝”,但又忍不住想多“罩着”他们几年。
这种复杂的情感,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 矛盾的混合体 。
在病人面前,我是 主治医生 ;在学生面前,我是 带教老师 ;在更衣室里和同事插科打诨时,我就是个普通的 打工人 ;而在夜深人静,复盘一天的工作时,我审视着自己,我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 “摆渡人” 。
对,我觉得这个称呼最贴切。我站在河的这边,看着那群对医学充满幻想又一脸懵懂的年轻人。我的工作,就是用我的知识、我的经验、我的失败教训,搭成一条小船,把他们一个一个,安全地渡到对岸。对岸,就是成为一个合格的、独立的、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医生的世界。
这条河,风高浪急。有知识的暗礁,有技能的漩涡,有医患关系的巨浪,还有来自现实世界的寒流。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哪里水深,哪里有坑,扶他们一把,别让他们掉下去。等他们上了岸,我就得放手,让他们自己去走后面的路。
所以,你看,医院的老师怎么称呼自己?
这真不是一个词能概括的。它是一个动态的、多面的、根据场景和心境随时切换的身份认同。
可以是冷冰冰的 “带教” ,是沉甸甸的 “老师” ,是充满江湖气的 “师父” ,是命悬一线时的 “抢救者” ,但归根结底,我们可能都只是把自己看作一个在医学这条漫漫长路上,走了稍远一点的 “前辈” ,一个为后来者点一盏灯,渡一程船的,普通的 “摆渡人” 。
刚才那个看片子的实习生,五分钟后,走到我面前,小声但清晰地说出了他的看法。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思路是对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把笔又拿了回来,在病历上写下医嘱。然后我说:“说得不错。走,去下一个床。”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好像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那一刻,我没想我是谁。我只知道,我身后,跟着的是未来。而我的责任,就是别让未来,迷了路。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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