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 湖南人怎么称呼荠菜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那个满是泥土芬芳的童年。
说真的,你要是逮着个湖南老乡,字正腔圆地问:“诶,你呷过荠菜吗?”对方很可能会愣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惑,好像你在说某种他闻所未闻的珍稀植物。但你要是换个问法,压低声音,用我们湖南人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土味又有点亲切的腔调问:“喂,搞点 地菜 呷不咯?”
嚯!那就不一样了。

对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嘴角一咧,话匣子立马就能打开:“哦哟!你说的是 地菜 啊!那东西要得咯!清明前后,田埂上、菜园子角落头,多的是嘞!”
没错,在湖南绝大部分地区,尤其是我们长株潭、湘中这一大片,荠菜的官方大名在这里几乎“查无此人”。它只有一个更朴素,也更深入骨髓的名字—— 地菜 。
一个“地”字,道尽了所有。
它不像菜园里那些被精心伺候的白菜萝卜,需要施肥、浇水、除虫。 地菜 ,是真正属于大地的孩子。它贴着地面生长,卑微又顽强。春雨一下,暖阳一晒,它就自己从泥土的缝隙里,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料。它就是土地的一部分,是大自然随手撒下的一把馈赠。所以,我们叫它 地菜 ,再贴切不过了。这里面,有种对土地的敬畏,也有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感。
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春天里那几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一停,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青草和泥巴味儿,我外婆就会从门后头摸出一把小小的、刃口磨得发亮的小铲子,再拎个竹篮子,冲我喊:“走,挖 地菜 去!”
那简直是比过年还要让人兴奋的活动。
我们一群细伢子(小孩子),人手一把小工具,有的是正经的小铲子,有的干脆就是一把废弃的镰刀头,甚至是一块趁手的瓦片。大家比赛似的,在田埂上、在荒坡里,低着头,撅着屁股,像一群寻宝的探险家。挖 地菜 是个技术活,你得眼神好,能从一大片杂草里精准地锁定它那标志性的、带锯齿的叶片;你还得手要稳,铲子下去,要连着它那白白胖胖的根一起挖出来,那才是精华所在。
有时候挖得兴起,一不小心就滑进水沟里,搞得满身是泥,但篮子里满满当当的 地菜 ,就是我们最大的战利品。那种收获的喜悦,是现在任何电子游戏都给不了的。
当然, 地菜 的灵魂,最终还是要在厨房里升华。说到 地菜 的吃法,湖南人绝对能给你整出花来。
但有一样,是刻在每个湖南人DNA里的,那就是—— 地菜煮鸡蛋 。
“三月三, 地菜 当灵丹。”这句老话,我从外婆嘴里听了无数遍。每年农历三月初三,不管多忙,家家户户雷打不动要煮上一大锅 地菜煮鸡蛋 。新鲜挖回来的 地菜 ,连根带叶洗干净,那股子特有的清香就开始往鼻子里钻。把它和鸡蛋、几颗红枣、一点生姜片一起放进锅里,倒满水,咕嘟咕嘟地煮。
煮着煮着,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草本的、清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奇妙香味。那不是香料的霸道,而是一种温柔的、沁人心脾的清芬。煮好的鸡蛋,蛋壳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青绿色,剥开来,蛋白也透着一股子幽幽的香气。外婆总说,吃了这个,一年都不会头痛,眼睛也亮。这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谁也说不清,但它就是一种仪式感,一种我们湖南人与春天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咬一口清香的蛋白,再呷一口带着微甜药香的汤,那一瞬间,感觉整个春天的精华,都被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碗里。
除了煮鸡蛋, 地菜 做馅料,那也是一绝。
新鲜的 地菜 焯水,剁得碎碎的,那绿油油的颜色看着就喜人。再搞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也剁成肉糜,拌上盐、酱油、一点点猪油。嚯,那香味,还没下锅就已经让人流口水了。用这个馅料包饺子、包包子,或者做成我们湖南特色的 地菜 粑粑,下油锅里一煎,两面金黄。咬开来,外皮焦香酥脆,里面的馅料, 地菜 的清冽正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那股子鲜味,简直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这种独特的 家乡味 ,是你走遍天南海北,在任何高级馆子里都寻不到的。
现在,我生活在城市里,高楼大厦之间,再也没有了可以让我撅着屁股挖 地菜 的田埂。春天来了,菜市场里偶尔也能看到有老奶奶在卖一小捆一小捆的 地菜 ,她们也管它叫 地菜 。我每次看到,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上一大把。
拿回家,仔仔细细地清洗,就好像在重温童年的某个下午。然后,煮上一锅 地菜煮鸡蛋 。
当那熟悉的、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香气再次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时,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听到了田埂上伙伴们的笑闹声。
所以你看, 湖南人怎么称呼荠菜 ?
我们叫它 地菜 。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它是一段记忆的钥匙,是一种味道的传承,是一份熨帖灵魂的乡愁。它连接着土地、春天和家,是每一个离家在外的湖南人心底里,最柔软、也最温暖的一抹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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