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你要是问我,在俄罗斯那片广袤又荒凉的东部,他们管我们叫啥,我第一个蹦出来的词,肯定是那个全世界都知道的—— Китай (Kitay)。发音嘛,有点像“契丹”,没错,词源就是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契丹。这事儿本身就挺有意思的,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王朝,却成了我们在一个庞大邻国口中的代名词,像一枚琥珀,包裹着时间的尘埃。在哈巴罗夫斯克(他们叫Хабаровск)的火车站,在符拉迪沃斯托克(Владивосток)那个被海风吹得有点褪色的列宁像下,你跟任何一个正经人说起中国,他们都会用这个词, Китай 。官方、正式、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这就像你问北京人怎么吃饭,他回答“用筷子”一样,正确,但无聊透顶。真正有血有肉的,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是那些不上台面的称呼。
你得去那种地方,比如乌苏里斯克(Уссурийск)的大市场,那儿曾经是远东最大的“中国市场”。空气里混着一股子劣质皮革、浓郁的方便面香料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在那儿,你会听到另一个词,一个你得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的,带着那么点儿不屑和复杂情绪的词儿—— китаёза (kitayoza)。

这词儿,就不是什么好话了。它是个贬称,有点像英语里的“Chink”。但又不完全一样。你得理解说这个词的人的处境。可能是一个生意被挤兑得够呛的本地小贩,看着对面摊位上那个从绥芬河过来的小伙子,一天卖出去的货比他一周还多,他就会跟旁边的老哥们儿,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这里面有嫉妒,有不解,也有一种面对无法阻挡的浪潮时,那种无力的、酸溜溜的排斥感。这个词背后,是整个俄罗斯远东地区复杂的社会心态。一方面,他们的日常生活已经离不开“ китайский ”(中国的、中国货)的一切——从你身上穿的羽绒服,到你手里暖着的保温杯,再到你晚上回家吃的蔬菜;另一方面,他们又对这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片土地太大了,人,又太少了。你站在黑龙江——他们叫阿穆尔河(Амур)——的岸边,这边是稀稀拉拉的村庄,对岸,是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城市。那种视觉冲击,会直接灌进你的大脑。他们看着我们,就像看着一个精力旺盛到有点可怕的巨人邻居。这个巨人勤劳、聪明,能把任何东西都造出来,而且便宜得让你没法拒绝。于是,恐惧和依赖,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就在 китаёза 这个词里,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宣泄口。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极端。更多的,是一种更生活化的称呼。在日常交流里,他们会更倾向于用“ китайцы ”(kitaytsy,中国人,复数)这个中性词。但这个词的用法也很有意思。它不总是一个单纯的国籍指代,它常常代表着一种“群体画像”。
比如,一个俄罗斯大妈可能会说:“哦,那些 китайцы ,他们可真能干活,从早到晚都不休息的。” 这话里,是带着点儿惊讶和佩服的。又或者,一个年轻人可能会抱怨:“这个手机又是 китайский (中国产的),不知道能用多久。” 这话里,又带着点对“中国制造”根深蒂固的,关于质量的刻板印象。
所以你看,一个简单的称呼,背后是好几层意思的叠加。它是历史的遗留物( Китай ),是经济渗透下的焦虑和排斥( китаёза ),也是日常生活中具体而微的观察与标签( китайцы 和 китайский )。
我还记得有一次,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一个旧货市场,跟一个卖苏联时期望远镜的老大爷聊天。他指着远处海港里一艘巨大的货轮,慢悠悠地说:“看,又是我们的朋友来了。” 他没用 Китай ,也没用任何别的词,就用了“朋友”(друзья)。但那语气,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你说他是真心觉得是朋友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一种对时过境迁的无奈感慨。曾几何时,他们是“老大哥”,是输出革命和工业的强大存在。而现在,这个“朋友”的货轮,装满了他们需要的一切。这种地位的颠倒,体现在一个词的发音、语调和眼神里。
所以,“俄罗斯东部怎么称呼中国?”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称呼,不过是这片广袤土地上,两种巨大存在的相互凝视时,从齿缝间漏出的一点点风声。有的时候是尊敬,有的时候是警惕,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混杂着依赖、不解、和一丝丝不知所措的复杂嘟囔。你得亲自去那片被西伯利亚寒风吹拂的土地上听一听,才能明白,一个词背后,能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