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任，别人到底该怎么称呼我？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它几乎贯穿了我整个有记忆的人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时不时就跳出来，在我的人际交往里弹一下，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打我记事起，我的姓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符号。它太有“戏”了。
小学的课堂，老师点名，念到“任XX”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拖长那个“任”字的发音，仿佛在做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全班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就过来了。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就觉得，哦，到我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调皮的男同学在我背后大喊一声：“ 任性 ！你太 任性 了！”
我愣住了。全班哄堂大笑。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姓，原来不只是一个姓。它是一个形容词，一个标签，一个可以随时被拿来开涮的梗。从那天起，“ 任性 ”这个外号，就像影子一样跟了我好几年。作业没交？“任性！”。跟同学闹了别扭？“你看他，又任性了！”。
你说我能怎么办？一个小学生，面对这种铺天盖e地的群体性“创意”，除了默默忍受，或者假装毫不在意地跟着傻笑，别无他法。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我最早的社交启蒙课——学会在玩笑和冒犯的模糊地带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后来上了中学，个子蹿高了，人也变得沉默了些。大家似乎文明了点，不再那么直白地喊“任性”了。但新的花样又来了。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火遍大江南北，《笑傲江湖》里的那个魔教教主—— 任我行 ，成了我的新代号。
“哟，任大教主，今天又准备去哪儿一统江湖啊？”
“ 任我行 ，借支笔用用。”
说实话，比起“任性”，我好像还挺喜欢这个。 任我行 ，听着就霸气，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潇洒。青春期的少年，谁心里没个武侠梦呢？我甚至会暗暗地想，这个外号还挺酷。它给了我一种心理上的“加成”，好像我真的可以更自由、更随心所欲一点。当然，代价就是在各种场合被cue，被要求表演“吸星大法”。我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真正开始对“称呼”这件事感到复杂，是进入社会以后。
刚进公司，我是个新人。所有比我资历老的同事，无论男女老少，都众口一词地叫我“ 小任 ”。
“ 小任 ，去把那个文件复印一下。”“ 小任 ，这个PPT你来做。”“ 小任 ，中午一起吃饭啊。”
“小”这个字，太有灵性了。它代表着年轻，也代表着资浅；代表着谦卑，也代表着……可以被随意差遣。我当然明白这是职场的规矩，一种心照不宣的等级秩序。但“ 小任 ”这个称呼，总让我感觉自己被缩小了，像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引领，但暂时还没有独立话语权的角色。我每天应着“哎，来了”，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摘掉这个“小”字。
而摘掉“小”字的标志，就是变成“ 老任 ”。
这又是一个有趣的里程碑。大概是工作了五六年之后吧，公司里来了更年轻的实习生。有一天，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走到我工位旁，小声问：“那个……请问是 老任 吗？”
我当时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老？我哪里老了？我才三十不到啊！
但那一刻，我忽然就释然了。我明白了，“ 老任 ”里的“老”，和年龄无关，它是一种资历的认证，一种“你已经是我们自己人了”的亲切盖章。从“ 小任 ”到“ 老任 ”，看似只是一个字的变化，背后却是我熬过的夜、改过的方案、趟过的坑。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喜欢这个称呼了。它像一枚勋章。
当然，伴随“ 老任 ”而来的，还有那个终极的、逃不掉的评价——“你这人，真是 任劳任怨 啊。”
是的， 任劳任怨 。
这四个字，简直是我这个姓氏的“原罪”。好像姓任的人，天生就该吃苦耐劳，默默奉献。项目忙的时候，领导拍拍我的肩膀：“ 老任 啊，辛苦了，这事儿还得你来，你最 任劳任怨 了。”同事甩过来一个烂摊子，也会半开玩笑地说：“能者多劳嘛，谁让我们 老任 这么 任劳任怨 呢。”
我……我真的 任劳任怨 吗？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名字真的有一种魔力，一种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从小被人叫“任性”，叫着叫着，好像不真的无法无天一次，都对不起这个姓似的。而到了职场，天天被“ 任劳任怨 ”这四个字包围，久而久之，我好像也真的就习惯了多做一点，习惯了把苦活累活揽下来。我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我的本性，还是被这个姓氏“塑造”出的性格。你说好笑不好笑？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姓任，你到底该怎么称呼我？
其实，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叫我“ 老任 ”，我会觉得很亲切，那是我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你甚至可以开玩笑地叫我“ 任我行 ”，只要别让我表演吸星大法就行。
如果你是刚认识我的同事，叫我的全名，或者叫我“任老师”（如果我真的能教你点什么的话），我会觉得很受尊重。请暂时不要叫我“ 小任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慢慢变成“ 老任 ”。
如果你想开我的玩笑，拿“ 任性 ”或者“ 任劳任怨 ”说事，也行。我已经修炼到可以笑着听完，然后在心里默默给你打上一个“此人交情尚浅”的标签。
一个姓氏而已，它是我的一部分，但它不是我的全部。它带来了很多哭笑不得的瞬间，也让我比别人更早地思考了关于身份认同、关于标签、关于人与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
如今，如果有人问我怎么称呼，我可能会笑着说：“随你 任意 啊。”
看，这个姓，有时候还挺方便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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