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真有点意思。脑子里立马浮现出长衫、圆眼镜、一屋子旧纸墨香的画面。一个称呼,背后可不是简单的两个字,那是整个时代的缩影,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定位器。
喊“老板”?太俗。真的,太俗了。在那个新旧交替、文气与商气交织的年代,尤其是在那些真正有格调的书店里,上来就喊一声 老板 ,你大概率会被看作一个不懂行的“门外汉”,或者一个只关心折扣的俗客。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在一些专卖教科书、通俗小说,纯商业气息浓厚的书局,比如上海滩那些紧跟潮流的发行所,“老板”这个称呼或许也能用,但总归是少了那么点味道。那股子独属于民国书店的,知识分子间的、心照不宣的“味儿”。
那么,最妥帖、最普遍、也最显你“上道”的称呼是什么?

是“ 先生 ”。
对,就是 先生 。这个词在民国的分量,可比现在重多了。它不仅仅是一个性别敬称,更是一种对有学问、有德行、有专长之人的尊称。一个能开书店,尤其是在北平琉璃厂、上海福州路那些文化地标开旧书铺、文史书店的人,他自己肚子里能没点墨水吗?他不仅仅是个卖书的商人,更像是一个文化的摆渡人,一个藏在市井里的学问家,你向他请教版本,他能跟你聊半天源流,你问他最近哪本新书值得看,他摘下老花镜,从柜台下一摞书里给你抽出一本,那眼神,是知己的默契。
所以,你走进书店,微微颔首,轻声一句“ 先生 ,这本书可否一观?”,或者“ 先生 ,想寻一本关于金石的旧著”,这气氛,一下子就对了。这声“ 先生 ”,传递的信息是:我尊重您的学识,我来这里不光是买东西,更是来求知、来寻宝的。而店主听了,心里也舒坦,觉得来者是同道中人,自然也更愿意倾囊相告。你想想,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学生,走进北平琉璃厂的旧书铺,对着一位可能比他父亲还博学的店主,张口就来一句“老板,拿本书”?那画面,是不是有点不对味?
除了“ 先生 ”,还有一个带着点旧时代江湖气的称呼——“ 掌柜的 ”。
这个称呼,就更有画面感了。它不像“ 先生 ”那么纯粹地偏向“文”,而是带着点“商”的底色,但又是老派的、传统的商。喊一声“ 掌柜的 ”,仿佛你不是走进了一家现代书店,而是踏入了一间前清就开张的老字号。这位“掌柜”,可能穿着对襟的褂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算盘打得噼啪响,但聊起书来,照样头头是道。这个称呼,多见于那些家族传承、历史悠久的旧书铺。它不那么雅,但透着一股亲切的市井气和稳当的信赖感。熟客,尤其是年纪稍长一些的,或者本身也是生意人的顾客,可能会这么叫。它少了一分仰视,多了一分平视的熟稔。
更有意思的是,称呼是会随着关系变化而演进的。
一个穷学生,第一次进门,毕恭毕敬地喊“ 先生 ”。书店老板看他好学,时常让他赊账,甚至会把一些新到的好书为他留着。一来二去,熟了。学生毕业了,留校当了助教,再来书店,可能就会换个称呼。
他可能会直接称呼其姓,比如“ 王先生 ”、“ 陈先生 ”,显得更具体、更亲近。
如果两人关系再进一步,成了忘年交,坐下来能一起喝杯茶,聊聊时局和文坛八卦,那称呼就更随意了。一声“ 老兄 ”,甚至开玩笑似的叫叫名号,都未尝不可。这种时候,称呼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因书结缘的情谊。鲁迅先生日记里提到内山书店,多是直呼“内山君”,这便是知交间的称谓了。
说到底, 民国书店老板怎么称呼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它是一个情境题,考验的是你对那个时代人情世故的理解。
它是一把钥匙。用对了,能打开一扇通往知识与情谊的大门;用错了,倒也不至于被赶出来,只是门会“吱呀”一声,开得不那么情愿,不那么宽敞。
那个时代的书店,是城市里一个个孤独而温暖的文化孤岛,是文人学者的精神坐标。书店的主人,自然也不是简单的生意人。他们是鉴定家,是目录学家,是信息中心,更是无数穷学生的“精神赞助人”。一个称呼,就是对这个多重身份的认知和选择。
你是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商人,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学问长者,亦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文化向导?你的称呼,就是你的答案。而那个年代的风骨与人情,就藏在这简简单单的称呼之间,等着有心人去细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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