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逮着一个安徽人,冷不丁地问他:“哎,你们安徽怎么称呼 父亲的妈妈 ?”我敢打包票,你得到的答案绝对会让你眼花缭乱,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这问题,真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安徽,这地方,被戏称为“散装大省”,地理上被长江、淮河这么一划,南北差异大得就像两个世界。语言,自然也是南腔北调,五花八门。所以,想用一个标准答案来概括全安徽对 父亲的妈妈 的称呼,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拿我自个儿来说吧。我,一个典型的江淮地区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叫我 父亲的妈妈 ,就一个词。

婆婆 。
等等,你别急着用普通话去念。那个发音,不是普通话里那个“pó po”,声调要往上拐一下,短促,又带着点亲昵的黏连感,更接近于“bó bo”的音。那个“婆”字,几乎听不到什么声母,嘴巴微微一张,一个浑圆又温暖的音节就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个音节里藏着什么?藏着我整个童年。藏着夏日傍晚,她摇着大蒲扇给我赶蚊子的身影;藏着灶台边,她往烧得通红的锅里“刺啦”一声倒下菜籽油的香气;藏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却永远温暖的手,递给我一块甜到心里的麦芽糖。所以对我而言, “婆婆 (bó bo)” 这个词,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亲属称谓,它是我 父亲的妈妈 那个具体的人,是我记忆里所有安全感和爱的总和。它是一个声音密码,一念出来,整个世界都柔软了。
可一旦我跳出我那个小小的县城,进入合肥上学,世界瞬间就变得复杂起来。
我的室友,一个来自皖北宿州的哥们儿,他管他 父亲的妈妈 叫 “奶奶” 。发音铿锵有力,字正腔圆,和普通话一模一样。我第一次听他打电话回家,那声“奶奶”叫得那么自然,我反而愣了一下。对我来说,“奶奶”这个词,总有点书面语的味道,像是作文里才会出现的词。可对他来说,这就是最亲切、最日常的呼唤。后来我才明白,在广大的皖北地区,像阜阳、亳州、宿州这些地方,受到北方方言的强烈影响, “奶奶” 是绝对的主流。这声 “奶奶” ,背后是中原的广阔与豪放,和我们江淮地区的细腻黏糊,截然不同。
你以为这就完了?天真了。
后来认识了更多人,我才发现安徽这个“称呼万花筒”有多神奇。往南走,跨过长江,到了皖南。那里的世界就更不一样了。比如在池州、安庆的一些地方,你可能会听到有人叫 “大大(dà da)” ,或者一些更古朴、更独特的方言词汇,外地人听了简直一头雾水。黄山、宣城那些古徽州地区,深受吴语影响,那里的称呼更是千差万别,有些甚至还保留着古汉语的遗风。我曾经听一个歙县的朋友说过他们那一个土得掉渣、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发音的词,他说那个词一喊出来,全村人都知道你在叫谁。
你懂我意思吧?在安徽, 父亲的妈妈 这个身份,被赋予了太多不同的声音。它像一个语言的活化石,清晰地刻画出不同地域的文化脉络和迁徙历史。淮河以北,是中原的余音;长江两岸,是南北的交融;而到了皖南,则是古徽州和吴越文化的独特印记。
这还没算上跟它相对的、对“母亲的妈妈”的称呼呢。我们那管母亲的妈妈叫“外婆”,发音也很有趣,那个“外”字说得又快又轻,几乎一闪而过。而我那个皖北的室友,他叫“姥姥”。“姥姥”和“外婆”,这又是一场席卷全国的“甜咸之争”,在安徽内部,同样泾渭分明。
所以,再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安徽怎么称呼 父亲的妈妈 ?
我没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如果我非要总结,那就像一份安徽特产的什锦拼盘, 奶奶 、 婆婆(bó bo) 、 大大 ……各种称呼,琳琅满目。
但我觉得,这恰恰是安徽最迷人的地方。这种“不统一”,这种“散装”,背后是鲜活的、流淌着的文化多样性。它不像一个被标准答案框定的模具,而是一片自由生长的土地,每一种方言,每一个独特的称呼,都是一朵独一无二的花。
如今,我也离家很久了。在普通话日益强势的今天,很多孩子,包括我的一些亲戚家的孩子,也开始跟着电视、跟着学校,改口叫“奶奶”了。那个曾经在我听来有些生分的词,如今也渐渐变得稀松平常。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语言总是在变化和融合。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在某个需要慰藉的瞬间,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在心里轻轻地、用最标准的老家方言,念出那个短促又温暖的音节——
“bó bo”。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回到了那间飘着饭菜香的老屋。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称呼 父亲的妈妈 ,那个专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称呼,才是回家的路标。它比任何地图都精准,比任何导航都更能抚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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