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的儿子该怎么称呼 ？这问题，真他妈的，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得有小半年了。跟个幽灵似的，吃饭的时候飘出来，刷剧的时候钻出来，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我敷着死贵死贵的面膜，听着旁边那小子均匀的呼吸声时，它就跟加粗标红的弹窗广告一样，霸占我整个思绪。
想当年，他还是个皱巴巴的、一团粉红色的小肉球时，这根本不是个问题。那时候的称呼，简直是张口就来，泛滥成灾。什么 心肝、肉肉、宝宝、小糯米团子 ……怎么腻歪怎么叫，怎么肉麻怎么来。我甚至对着他那没几根毛的脑袋，深情地呼唤过“我的小灯泡”，对着他踹我的小脚丫子，叫过“小马达”。那时候，他是我的私有物品，是挂在我身上的一个软乎乎的、散发着奶香味的挂件。叫什么，全凭老娘的心情。他除了用哭声抗议，也给不出别的意见。
可时间这玩意儿，真不是个东西。一晃眼，那个小肉球就窜成了一个有自己思想、有社交圈、甚至开始嫌我烦的半大少年。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我冲他房间喊：“宝宝！出来吃饭啦！”
半天没动静。
我提高音量：“心肝儿！听见没？饭都凉了！”
回应我的是一声极不耐烦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知道了！”
然后，他磨磨蹭蹭地挪出来，一脸的官司，用那种“妈你能不能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的眼神瞅着我，虽然家里并没有外人。那一刻，我懂了。那个可以让我随便揉捏、随便起外号的时代，过去了。 “宝宝”这个词，带着奶味和尿布味的词，已经配不上他那开始冒出胡茬的下巴了。
行，老娘与时俱进。
我开始了我的“称呼迭代”计划。首先，我想走国际化路线。现在不都流行叫英文名吗？显得洋气，又亲近。我试探性地叫他：“Hey, Kevin？”（他根本没英文名，我瞎编的）。他白了我一眼，塞了满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干嘛？”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行为异常的中年妇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城乡结合部强行接轨国际的塑料味儿。
失败。
然后，我尝试了酷炫风。看那些小说和电视剧里，不都叫什么“小子”“臭小子”吗？带着点江湖气的宠溺。于是，在一个他打游戏打得正嗨的周末下午，我推开门，靠在门框上，努力摆出一个潇-洒-不-羁的姿势，说：“喂， 臭小子 ，歇会儿，出来吃点水果。”
他头都没回，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飞舞，嘴里喊着：“中路！中路！推塔推塔！别送！” 完全把我当成了一团空气。
行吧，看来这种称呼，也只适合活在特定的情境里，比如他考砸了，我准备开启嘲讽模式的时候。日常用，显得我像个不太正经的后妈。
那直接叫大名？
“王梓轩！”
每次我这么连名带姓地吼他，这小子就跟按了电钮似的，一个激灵，立马从房间里窜出来，站得笔直，一脸“我犯什么事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惊恐表情。这三个字，已经成了我们家“暴风雨预警”的最高信号。它不代表亲密，只代表——老娘要发火了。所以，这个选项，只能作为终极大招，轻易不能使用。
你看，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叫小名吧，太幼稚；叫英文名吧，太做作；叫酷炫外号吧，太刻意；叫大名吧，太惊悚。
我有时候会盯着他的背影发呆。那个曾经需要我抱着的身体，现在已经比我高，比我壮，肩膀宽了，声音也变得低沉。他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有了不想让我知道的朋友，有了锁起来的日记本。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就是从这些称呼的失效开始，被一点点拉开的。
我开始怀念，甚至嫉妒。
怀念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叫他“小猪猪”的日子。
嫉妒他那些同学朋友，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叫他“轩哥”“老王”，那些称呼里，有我无法参与的兄弟情谊和江湖义气。我甚至悲哀地想，未来，会有另一个女孩，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独属于他们俩的亲昵称呼，叫着我的儿子。而那个称呼，将彻底取代我给过的所有名字，成为他生命里新的、最重要的声音。
想到这儿，老娘的心里，真有点泛酸。
但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答案。
上个礼拜，他感冒发烧，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烧得脸通红，嘴唇都起皮了。我端着粥进去，摸着他滚烫的额头，那声“宝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滑了出来。他哼唧了一声，没反驳，乖乖地喝了粥，然后沉沉睡去。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小肉球。
前天，他捧着一张数学满分卷子，跟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接过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由衷地赞叹：“可以啊， 我儿子 ！” 就这三个字，朴实无华，却让他笑得一脸灿烂。
所以， 老娘的儿子该怎么称呼 ？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标准答案的问题。
称呼，它不是一个固定的标签，它是一条流动的河。它会随着时间、场景、心境的变化而变化。
在他脆弱的时候，他就是我的 宝宝 。
在他需要我“镇压”的时候，他就是那个必须被 连名带姓 吼一嗓子的王梓轩。
在他让我骄傲的时候，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 我的儿子 。
在我们俩斗智斗勇、开玩笑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欠揍的“ 臭小子 ”。
称呼是什么？它是我情绪的出口，是我爱意的表达，是我们母子关系最生动的晴雨表。它不需要多么华丽，也无需多么新潮，它只需要在那个当下，足够真诚。
我不再纠结了。
管他呢。
只要他回头的时候，眼里有我。
只要我喊他的时候，他会回应。
叫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永远是 我的儿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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