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 鸿胪卿 ,你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什么画面?
是那种身穿绯红官袍,站在大殿一侧,嗓音洪亮地唱着“某某国使臣觐见——”的司仪官?还是那个在驿馆里,陪着金发碧眼的番邦使节,一边喝着茶,一边不咸不淡地打着官腔,句句机锋的外交官?
没错,都对。但这些都是他作为“ 鸿胪卿 ”这个符号,在帝国这台精密机器里扮演的角色。

那么,当他脱下这身官袍,或者说,当他需要开口说话,指代自己的时候,他会怎么说?
很多人第一反应,肯定是“ 本官 ”嘛。
对,但不全对。
“ 本官 ”这个词,其实特别有意思。它像一层官方派发的标准皮肤,一套硬邦邦的外壳。穿上它,个人的喜怒哀乐就被隔绝了,透出来的,只有大唐(或者大明、大清)的威仪和规矩。尤其是在面对那些远道而来的外邦使臣时,这一声“ 本官 ”必须掷地有声。这不仅是在说“我这个官”,更是在宣示“我代表朝廷”。每一个字,都得是精心计算过的,既不能显得软弱,又不能失了礼数,那种分寸感,全在这两个字里。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对面是满脸精明,试图在贸易条款上抠字眼的异国商人,我们的 鸿胪卿 大人,呷一口茶,慢悠悠地一句“ 本官 以为,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就把皮球踢了回去。这是一种权力姿态,是盾牌,也是武器。
但,你以为这就完了?官场哪有这么简单。
换个场景。
金銮殿上,天子高坐,龙涎香的烟雾缭绕,底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这时候,皇帝问话,轮到他出班奏事。他敢说“ 本官 ”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在那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逻辑里,面对皇帝,他只有一个身份。
臣 。
一个字,就够了。简短,卑微,却蕴含着最绝对的权力关系。从他嘴里吐出这个字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掌管朝仪、迎来送往的九卿之一,他只是皇帝的仆从,是庞大帝国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他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意志,在理论上,都必须统一于“圣意”。所以,他会说:“ 臣 有本奏。”“ 臣 以为……”“ 臣 领旨。”这个“ 臣 ”字,说出口时,腰都要比平时弯得更低一些。
这就有意思了。你看,同一个人,面对外人时,他是“ 本官 ”,是帝国的脸面;面对老板时,他立刻变成了“ 臣 ”,是皇帝的工具。身份的切换,就在这一字之差。
还没完。官场是个生态链,有上下级,有同僚。
如果他对面站着的是宰相、尚书这样的大佬呢?他会躬身作揖,毕恭毕敬地说:“ 下官 参见相爷。”这个“ 下官 ”,就带着一种明确的等级确认。我官位比你低,我在你面前,就是下属。这是一种职场智慧,也是一种生存法则。不肯自称“ 下官 ”的 鸿胪卿 ,恐怕在这官场里也走不远。
那要是和同级别的,比如太常卿、光禄卿他们一起在值房里喝茶聊天呢?关系近一点的,可能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或许会用“本官”,但语气会随意很多。更亲近的,甚至可能称兄道弟,用“愚兄我啊……”来开头,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官场不全是冷冰冰的规矩,也有人情世故。
可最能戳破这层层身份伪装的,是什么时候?
是他回到家,关上门,或者给远方的至交好友写信的时候。
在给父母的家书中,他可能写道:“儿在外一切安好,唯挂念双亲……”在这里,他不是卿,不是官,不是臣,他只是个“ 儿 ”。
在教导自己的孩子时,他会沉下脸说:“ 为父 今日所言,你需谨记在心。”此刻,他行使的是父亲的权威。
而在一封寄给同窗好友的私信里,他或许会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用最真实、最放松的口吻写道:“……近日朝中烦扰,身心俱疲,不知兄台近况如何? 我 ……”
对,就是这个“ 我 ”。
这个我们今天用得最普遍,最理所当然的字,在古代官员的公开语言体系里,却可能是最稀有的。它太私人,太不“合体统”。可正是这个“ 我 ”,才藏着那个 鸿胪卿 最真实的血肉和灵魂。那个也会疲惫,会烦恼,会思念,会有私心,会发牢骚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 鸿胪卿怎么称呼自己 ?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他是一个千面人。在不同的面具下,他有不同的名字。他是帝国的扩音器“ 本官 ”,是皇权的影子“ 臣 ”,是官僚体系的齿轮“ 下官 ”,也是那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偶尔浮出水面的“ 我 ”。
每一种称呼,都是一道符咒,将他牢牢地钉在某个特定的社会坐标上。而他的一生,或许就是在这几个称谓之间,不断切换,身不由己。这其中的复杂、挣扎与无奈,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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