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张家港怎么称呼男孩?嗨,这问题,一下子就闻到了时间的味道,还有长江水那股子咸淡混杂的气息。这可不是一个词、两个词能说明白的。它像我们港城街头巷尾那些盘根错节的香樟树,每一根枝丫,都伸向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情感。
让我给你掰扯掰扯。
你要是看到一个奶奶,手里攥着个鸡毛掸子,追着一个满地乱窜、浑身是泥的小家伙,嘴里十有八九会喊着:“你个 小赤佬 !给我站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千万别被这阵仗吓到。这声 “小赤佬” ,在张家港人的语境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恶毒的咒骂。它是什么?它是一种带着嗔怪的亲昵,一种“我拿你没办法,但你就是我心头肉”的复杂情感。这个“赤”字,带着点光溜溜、啥也不怕的意味;那个“佬”字,又有点小大人的滑稽感。连在一起,就是一个活灵活现、又淘气又可爱的混世小魔王形象。外地朋友第一次听,可能会觉得刺耳,但在我们这儿,这三个字里头,全是烟火气和满满当当的爱。它比“小宝贝”“乖儿子”要粗糙,但也更结实,更有韧性,像江边的石头,经得起拍打。
再小一点的,还不会顶嘴的,话都说不利索,摇摇晃晃刚会走的,那就是 “小毛头” 了。这个好理解,头发软软黄黄的,像一蓬没长结实的毛,可不就是个小毛头嘛。有时候,大人看着他做点什么傻事,比如把饭粒抹得满脸都是,或者非要把方的东西往圆的洞里塞,就会点着他的小鼻子,笑骂一句:“你个 戆头戆脑 (gàng tóu gàng nǎo)的小毛头!” 这个“戆”,是傻气,但不是真傻,是那种独属于幼崽的、让人忍俊不禁的天真。
等男孩子再长大点,脱离了“小赤佬”的“作案”年纪,身子骨开始抽条,喉结也冒出来了,大概就是初中、高中的样子。这时候,称呼就得变了。长辈们,特别是街坊邻里,看着他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会很自然地喊一声: “后生” 。
这两个字,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后生” ,意味着你不再是那个可以无法无天的小屁孩了。你是个年轻人了,是下一代了。这一声称呼里,有期许,有赞许,还有一种“好小子,长大了啊”的欣慰。如果一个年轻小伙子帮邻居王阿姨扛了袋米上楼,王阿姨准会一边喘着气一边夸:“哎哟,还是 后生 有劲道!谢谢你啦!” 这时候的“后生”,是对你力量和担当的肯定。在张家港这个讲究“团结拼搏、敢于争先”的地方,一声“后生”,无形中也给你加了点压力——你得对得起这个称呼,得像个样子。
当然,最普遍、最万能的,还得是 “阿弟” 。
这个词就跟我们这里的自来水一样,普通,但是离不了。在菜市场,你想让摊主给你称点肉,喊一声“老板”太生分,喊“师傅”又有点怪,一句“ 阿弟 ,帮我来块五花肉”,就立马拉近了距离。哪怕对方年纪比你大,只要看起来不是爷爷辈的,叫声“阿弟”也没问题,他听着也舒坦。它模糊了年龄,消解了陌生感,带着一种市民社会里恰到好处的亲热。你去政府部门办事,窗口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你叫他“同志”?别逗了。一声“ 阿弟 ,麻烦帮我看看这个表格”,比什么都管用。
所以你看,从 小赤佬 ,到 小毛头 ,再到 后生 ,最后是融入社会的 阿弟 ,这不就是一个张家港男孩的成长史吗?
不过,时代在变,称呼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现在城里的商场、餐厅,服务员清一色都喊你 “帅哥” 。这个词,标准,流畅,但就是没“根”。它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塑料花,好看是好看,你凑近了闻,没有香味。它是一种商业化的礼貌,跟我们本地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称呼,完全是两码事。
我们家楼下那个小超市,老板还是习惯喊来买东西的年轻小伙子叫“阿弟”;可他那个上小学的儿子,已经满嘴“YYDS”“绝绝子”了。我有时候在想,再过二十年,那些充满了地方色彩和情感温度的 “小赤佬” 和 “后生” ,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人们自然而然地挂在嘴边?
我不知道。
但我晓得,只要长江的水还在往东流,只要港城的码头上还有船来船往,那种藏在方言深处的、只可意会的亲昵和实在,就不会轻易消失。一个称呼而已,背后是整个港城人的脾气和温度。它不那么文雅,甚至有点粗粝,但它真实,鲜活,有劲。
就像一个张家港的 后生 ,不一定多会说漂亮话,但你让他搭把手,他袖子一卷就上了。这,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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