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这个问题,就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扔了块石头,半天,才听见“咚”的一声回响,溅起来的,全是小时候的记忆,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草药香。
我们那会儿,管医生叫什么?这事儿真不是一个词就能说清的。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肯定是 赤脚医生 。这个词,现在听着像个历史名词,印在书本里,方方正正的。可对我们来说,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背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帆布药箱、裤腿上永远沾着新鲜泥巴的叔叔或者伯伯。他们可能上午还在田里插秧,下午就被人火急火燎地从地头喊走,去给村东头的谁家孩子看发烧。

赤脚医生 ,这个“赤脚”特别传神。不是说他们真不穿鞋,而是说他们就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人,身份一半是农民,一半才是医生。他们的诊所,可能就是自家堂屋的一角,一张旧桌子,一个听诊器,几排玻璃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红色的药片。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混着他家晚饭飘来的葱油香。你去找他看病,他一边给你量体温,一边可能还在跟你妈唠家常:“你家那块地的麦子,该浇水了吧?”这种感觉,现在的医院里,你上哪儿找去?
但你要是以为乡里的医生就只有 赤脚医生 ,那可就想得太简单了。
在我们村,还有一个更受尊敬的称呼,叫“ 先生 ”。
能被叫做“ 先生 ”的,那可不一样。他们通常年纪更大,有点家学渊源,看病的路数也更“古老”。他们不一定懂西药的那些“片片儿”,但对草药,那是门儿清。我记得邻村就有一位李 先生 ,瘦瘦高高的,留着一点山羊胡,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的院子里,从春天到秋天,都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整个院子都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儿。
你去找他,他不是先问你哪儿疼,而是让你坐下,伸出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你的脉上。眼睛半闭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那场面,特别有仪式感,安静得只听得见院子里的风声和墙角蛐蛐的叫声。他不怎么说话,诊完脉,就转身去他那个巨大的、分了无数小抽屉的药柜前,像个老将军点兵一样,捏一撮这个,抓一把那个,用一张泛黄的毛边纸给你包好,再用细细的麻绳捆上。然后用他那浓重的乡音,慢悠悠地告诉你,一天喝几次,一次喝几碗,忌什么口。
叫他“ 先生 ”,不只是因为他会看病,更因为他识字,有文化,在村里是知识的象征。谁家孩子要取个名,谁家要写个对联,有时候也去找他。他就是村里的一个文化坐标,一种精神上的依靠。这种敬畏,和对 赤脚医生 那种亲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感。
除了这两种主流的,还有好多“土叫法”,那就更有意思了。
有些医生,他的称呼直接和他最擅长的手艺挂钩。比如我们镇上,有个专门给人接骨、治跌打损伤的,大家不叫他大夫,也不叫他名字,就叫他“刘正骨”。你只要说“我去找刘正骨”,全镇的人都知道你要去哪儿。他的手劲儿特别大,据说能隔着皮肉摸出你骨头裂了个什么纹路。小孩子胳膊脱臼了,哭得惊天动地,抱到他那儿,他让你别看,一扭一送,“咔哒”一声,胳膊就好了。然后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好了,回去给你妈要糖吃!”
还有专治小儿惊风、疳积的,往往是些老婆婆,我们叫她“李药婆”或者“张奶奶”。她们的方子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是在你脑门上用墨画个符,有时候是给你一包烧成灰的什么东西让你冲水喝。神不神奇?反正我小时候肚子疼,我妈就带我找过这么一位,她在我肚脐上贴了一块用她自己口水调和的药膏,黑乎乎的,还挺臭,但说来也怪,贴了一晚上,第二天真就不疼了。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玄乎,但那时候,就是管用。
更古早一点的叫法,比如“ 郎中 ”,在我小时候已经不怎么听得到了。这个词,更像是评书和小说里的。听我爷爷说,他们年轻那会儿,真有那种挑着担子、摇着串铃走街串串巷的 郎中 。担子一头是药箱,一头是火炉,可以现场给你熬药。这种 郎中 ,更像是江湖人,带着一丝神秘和漂泊的气息。他们在一个村子待不了几天,治好了病,收一点诊金或者干脆换点粮食,就又去下一个地方了。
所以你看, 以前乡里的医生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答案是一长串带着生活温度和人情味儿的名号。 赤脚医生 、 先生 、刘正骨、李药婆……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段段具体的故事,一种独特的、基于信任和乡情的医患关系。
那不是今天这种挂号、排队、见医生三分钟、然后拿着一堆单子去做检查的模式。那时候看病,更像是一次拜访,一次求助。你带去的可能不是钱,而是两斤刚下的鸡蛋,一篮子新摘的黄瓜。医生收下了,给你看病,这之间就建立了一种超越金钱的联系。他治的不仅仅是你的病,有时候,更是那个贫瘠年代里,人们心里的慌张。
现在,村里有了窗明几净的卫生院,镇上有了设备先进的大医院,那些 先生 和 赤脚医生 ,都老了,或者已经不在了。他们的称呼,也和那些土墙、老井、石磨一起,慢慢地被冲刷进了时间的河道里。
我们得到了更科学、更标准化的医疗,这是天大的好事。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李 先生 院子里那股浓烈的药香,想起那个背着药箱走在田埂上的身影。那些称呼,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代表了一种温情脉脉的、相互依存的乡村社会。那是一种如今我们用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奢侈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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