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们重庆人喊爹妈，嘿，这事儿可真不是“爸爸妈妈”四个字就能说清楚的。你随便在观音桥或者解放碑抓个本地人问问，他八成会用一种“你娃是不是搞不醒火”的眼神看着你，然后慢悠悠地告诉你，我们喊的是 老汉儿 和 妈 。
这声 “老汉儿” ，外地朋友第一次听，多半会觉得有点土，甚至有点不尊重，像在喊个不相干的老头儿。错了，大错特错！这声“老汉儿”，里面的门道可深了。它不是普普通通的“爹”，更不是书面语里的“父亲”。它是一种混合体，里面有山城码头文化带来的那种不拘小节的江湖气，有儿子对父亲那种又敬又怕、时不时还想调侃一下的复杂情感。
你想哈那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夏天穿着个“膀扇儿”（背心），坐在竹躺椅上，慢悠悠地摇着一把大蒲扇，脚边放着一杯泡得又浓又酽的沱茶。你放学回家，书包一甩，吼一嗓子：“ 老汉儿 ！我回来了！晚上吃啥子？”他可能眼皮子都懒得抬，就从喉咙里“嗯”一声，或者回一句：“吃屁！一天到晚就晓得吃！”语气凶巴巴，但你晓得，厨房里头，你妈肯定已经把回锅肉给你炒上了。
这声 “老汉儿” ，喊出来是带着一种烟火气的、有嚼劲儿的。它不像“爸爸”那么软，那么腻。喊“爸爸”，感觉像是在撒娇，像是在请求。但喊 “老汉儿” ，感觉更像是一种身份确认，一种日常对话的开启方式。有时候我们也会带点抱怨地跟朋友伙说：“我们那个 老汉儿 哦，固执得很，喊他少抽点烟，非不听！”你看，这称呼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亲昵。这就是重庆人的方式，爱都藏在这些看起来“不耐烦”的词儿里。
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说“爸爸”。啥时候说？小时候，牙牙学语那阵，多半是从“爸爸”“妈妈”开始的。还有就是，在一些特别正式的场合，比如在学校开家长会，跟老师介绍：“老师，这是我爸爸。”或者，在外面跟生意伙伴打电话，需要显得“商务”一点的时候。但只要回了家，或者跟发小兄弟伙在一起，那声脱口而出的，绝对是铿锵有力的 “老汉儿” ！
说完了爹，再来说妈。
喊“妈”就简单直接多了，一个字， “妈” 。但这个字从重庆人嘴里出来，调子可以千变万化。它可以是早上起床时睡眼惺忪的：“ 妈 ，我再睡五分钟嘛……”；也可以是放学回家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哀嚎：“ 妈 ！我遭不住了！有好吃的没得？”；更经典的，是当你做错了事，你妈一边拧你耳朵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字：“你这个死娃儿， 妈 的话你完全不听迈？！”
重庆的妈，那个战斗力，嘿，不摆了。她的声音是有穿透力的，能从七楼的窗户直接精准地传到在下面耍泥巴的你耳朵里。她的爱，也是最直接的。她会一边骂你“一天到晚不晓得穿多点，冷死你个龟儿子”，一边把毛衣硬塞你怀里。所以这声 “妈” ，包含了我们全部的依赖、依恋，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畏惧”。
最有意思的，是当我们把爹妈放在一起说的时候。我们不说“我爸妈”，也不说“我父母”，我们说 “我妈老汉儿” 。
你品，你仔细品品这个词—— “妈老汉儿” 。它不是简单的“妈”和“老汉儿”的相加，它直接把妈放在了前面。这说明啥子？说明在我们重庆的家庭里，妈的地位，那绝对是举足轻重的。 妈老汉儿 ，这是一个整体，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权力中心。
比如，你想买个新手机，找 老汉儿 多半没用，他会说：“找你妈要去，钱都在她那里。”于是你只能去找你妈。最后，这个事儿的决策者，往往是你妈。所以，当你说“我 妈老汉儿 不准我出去耍”的时候，潜台词就是，我们家最高的那个“领导机构”发话了，这事儿没得商量的余地了。
这个词用起来也特别顺口，特别有节奏感。“我等哈要回去跟我 妈老汉儿 吃饭。”“这个事要跟我 妈老汉儿 商量一下。”它把那种家庭的紧密感，那种两个人拧成一股绳的感觉，全包含进去了。
除了这些主流叫法，还有些更“江湖”的。关系特别好的，有时候跟朋友开玩笑，会说“我们家 老头儿 ”“我们家 老妈儿 ”，这种就更随意，更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当然，这种称呼一般不敢当着他们面喊，不然一顿“笋子炒肉”（挨打）是免不了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住在大院里，傍晚时分，各家窗户里传出来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全是“二娃，回来吃饭！”“幺妹儿，莫在外面疯了！”以及那声最亲切的：“我 妈老汉儿 喊我了，我先走了哈！”
这些称呼， 老汉儿 、 妈 、 妈老汉儿 ，它们不只是几个词语，它们是重庆人性格的缩影，是我们情感表达最直接、最真实的方式。这里面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文绉绉的客套。它就像我们吃的火锅，热烈、滚烫、直接，甚至有点“冲”，但你一旦习惯了那个味道，就会觉得回味无穷，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那才是家的感觉。
所以，下次你再到重庆，听到一个年轻人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喊“ 老汉儿 ”，别再惊讶了。那不是不礼貌，那恰恰是这座城市里，最滚烫、最真挚的亲情。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