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吧,真不能细想,一细想,全是细节,全是尴尬,还有那么一丝丝……诡异的亲切感。你站在那儿,一身布衣,满脸风霜,可能刚从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我站在这儿,一身化纤,揣着个能照亮黑夜的铁疙瘩,脑子里装满了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稀奇古怪。
咱俩就这么对视着。
我该怎么开口?

叫“老祖宗”?这可能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听着恭敬,也符合伦理。但问题来了,他不是我“老祖宗”啊,从遗传学的角度,他就是我。是那个携带了几乎一模一样DNA序列的、时间的“先行版本”。叫“老祖宗”总觉得隔了一层,像是在拜祠堂,太正式,太疏远。我不是来祭拜的,我是来……面基的?这个词儿他肯定听不懂。
那叫名字?直呼其名?假设我查过族谱,知道他叫“李狗蛋”或者“王富贵”什么的。我上去就一句:“嘿,李狗蛋?”。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他估计会以为碰到了什么寻仇的或者索命的鬼,抄起手边的锄头就给我来一下。在那个时代,直呼大名,尤其是由一个陌生人,那可不是什么友好的信号。
所以,文绉绉的路线呢?
“兄台?”、“足下?”、“阁下?”
拉倒吧。我怕我一开口,那股子从古装剧里批发来的味儿,能把对方熏个跟头。我一个连“之乎者也”都说不囫囵的现代人,非要在那儿拽文,不就跟一个外国人非要跟你聊“回字的四种写法”一样滑稽吗?他看我的眼神,估计就像我看一个试图跟我聊量子力学的猴子。彼此都觉得对方有病。
这种称呼,是一种表演,一种伪装。它假设了一个清晰的界限——“古代人”与“现代人”。可我们之间最核心的关系,恰恰是 没有界限 。我们的血脉,我们的基因,甚至可能某些执拗的脾气,都是一脉相承的。用这种客套话,反而是把最本质的联系给撇开了。
说真的,当我真正在脑子里演练这个场景时,我发现, “碰到古代的自己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重点或许根本不在“称呼”那两个字上。
重点是那个瞬间的冲击。
你会看到一张与你相似,却又被岁月和生活雕琢得完全不同的脸。他的眼神里可能没有你眼中的迷茫和信息焦虑,但有对天地的敬畏和对收成的期盼。他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汗水、泥土和炊烟的味道。这些东西,会瞬间击中你。你会意识到,你身上那些所谓的“现代性”,那些优越感,在这种原始的生命力面前,显得有点……轻飘飘。
他就是我,在没有化肥农药,没有电灯网络,没有社会保险的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我。
他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那个“坐标原点”。
想通了这一点,称呼,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皮毛。
我可能会选择一种最直接、最超越语言的方式。
我会走上前,在他警惕的目光中,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他肯定不懂这是什么,但我会用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然后自己先深吸一口,再把点燃的烟递给他。
语言会骗人,但动作不会。这种分享,是一种最古老的社交仪式。不分时代,不分贵贱。
等他呛得眼泪直流,或者好奇地开始吞云吐雾,我们之间的冰墙,估计也就化了。
这时候,我可能会咧嘴一笑,用最朴素的方言(如果我会的话),或者就用普通话,轻轻说一句:
“嘿。”
或者干脆啥也不说。
我们就这么蹲在田埂上,一个抽着现代的烟,一个可能从烟袋锅里掏出他的旱烟,比划着,你看看我的手机,我看看你的老茧。我会想问他,今年收成好不好?娶媳妇儿花了多少彩礼?官府的税重不重?他可能会问我,我这身“奇装异服”是哪儿来的?我手里的“镜子”为啥会发光?
碰到古代的自己怎么称呼 ?
也许,最好的称呼,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我不会叫他“祖宗”,因为那意味着我是“孙子”,我们之间有尊卑。我不会叫他“兄台”,因为那意味着我们是“外人”,需要客套。我不会叫他名字,因为那太冒昧,也太……把自己当上帝了。
我可能会在心里默默地叫他一声——“源头”。
或者,更直白一点——“兄弟”。不是“兄台”那种客气的兄弟,是那种可以一起扛事、一起喝酒、一起骂娘的兄弟。跨越了时间的兄弟。
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生命的韧性从何而来。在我身上,他或许能看到,他那些辛苦的劳作、卑微的愿望,最终开出了怎样一朵(也许并不怎么争气但至少还活着的)花。
我们是彼此的过去和未来,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
所以,真的,别再纠结那个称呼了。
当那个时刻真的来临,你脑子里所有的预设都会被冲垮。你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笑,或者没来由地掉几滴眼泪。
也许,最好的称呼,就是那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和一句跨越千年的——
“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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