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有时候会对着我那台总卡顿的旧电脑嘀咕,骂它“你今天又闹什么脾气?”。你是不是也干过类似的事?对着车子说“加油,老伙计!”,或者给扫地机器人取个名字,比如“大黄”什么的。这事儿吧,特有意思,感觉我们跟这些冷冰冰的机器之间,好像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但你以为这是现代人的矫情?错了,大错特错。咱们老祖宗玩儿这套,那可比我们溜多了,他们是正儿八经地把技术当“人”来看待,甚至,是当成 神 来供奉的。
这就不只是取个小名那么简单了。这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世界观。
你想想看,古代那会儿,没电,没发动机,更没有什么物理公式给你解释杠杆原理。一个巨大的工程,比如修个城墙,建个宫殿,要把几吨重的大石头吊到几十米高的地方,怎么办?光靠人力去喊“一二三,拉!”,那得喊到猴年马月去。于是,智慧就从汗水里冒出来了。他们造出了一种巨大的起重机械,用滑轮和杠杆,人站在下面拉绳子,上面的巨石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样缓缓升空。

那玩意儿,他们叫什么?不叫“起重机一号”,也不叫“多功能复合杠杆装置”。他们管它叫—— 天牛 。
你品品这个词。 天牛 。一个“天”,点明了它的功能,是向着天空使劲儿的;一个“牛”,赋予了它生命和属性。牛,是什么?是农耕社会最勤恳、最强大的劳动力,是可靠的伙伴。叫它 天牛 ,就好像在说:“看,这是我们养在天上的牛,力大无穷,听我们指挥。” 工匠们在操作它的时候,嘴里喊的号子,可能都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像对一头真牛那样,带着吆喝,带着鼓励,甚至带着几分敬畏。那嘎吱作响的木头,在他们耳朵里,可能就是这头 天牛 在吃力地喘息。
这背后,是一种多么朴素又充满想象力的情感啊!他们不是在操作一个死物,他们是在与一个强大的“生命”合作。
如果说 天牛 是劳作中的伙伴,那战场上的那些大家伙,可就是被赋予了赫赫威名的 将军 了。
你闭上眼,想象一下古代攻城的场景。黑压压的军队围着一座孤城,城下,一排排狰狞的大家伙被推了出来。那种能把巨石、火油罐子扔出几百米远的投石机,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叫法,但很多时候,它会被冠以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比如,直接就叫它“ 将军 炮”。
“炮”这个字在古代含义更广,泛指抛射类的重型器械。叫它 将军 ,这意味可就深了。它不再是一堆木头和绳索的组合体。它是有“军衔”的。操作它的士兵,就是它的亲兵。当指挥官下令“放!”,士兵们拉动绞盘,绷紧牛筋绳,那感觉,就像是在为一位沉默的 将军 蓄力。当巨石呼啸着砸向城楼,城墙应声开裂,士兵们会为之欢呼,他们欢呼的不仅仅是战果,更是为这位 将军 的“神威”而喝彩。
它有它的脾气。天气潮湿,牛筋绳可能会发涩,威力就小了,这就是 将军 “身体不适”;如果一发命中,正中要害,那就是 将军 “龙颜大悦”。这种拟人化,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极端环境里,给了士兵们巨大的心理慰藉和力量。他们信赖的,不只是一件兵器,而是一位能决定战局的、沉默的战友。
当然,说到把技术人格化,绕不开一个神人——诸葛亮。以及他那充满传奇色彩的 木牛流马 。
《三国演义》里写得神乎其神,说这玩意儿“人不大劳,牛不饮食”,还能“扭转舌头”控制启停。抛开小说的夸张成分,史书《三国志》里确实记载了诸葛亮造 木牛流马 来运粮的事。这东西究竟长什么样,现在谁也说不清,成了千古之谜。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名字—— 木牛流马 。
为什么不叫“诸葛亮一号运输车”?
因为“运输车”是个冰冷的功能性词汇。而“ 木牛流马 ”,一听就有画面感。是“木头”做的“牛”和“马”。它被赋予了动物的生命形态。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那种地方运粮,靠人力翻山越岭,艰苦卓同登天。当士兵们看到这些不需要吃草、不会疲惫的“牛马”源源不断地把粮食运到前线时,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那是一种震撼,一种近乎于“神迹”的崇拜。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运输工具了,这是丞相造出来的“机关神兽”。这种命名方式,本身就是一种绝佳的宣传和心理战术。它把一项纯粹的机械技术,包装成了一个充满神秘感和生命力的奇迹,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这种把技术“称呼为人”或者说“生命化”的现象,其实贯穿了整个古代社会。
一个优秀的铁匠,会把他的锤子和铁砧看得比命都重,那不是工具,那是他吃饭的 家伙什儿 ,是他手臂的延伸。他能听懂锤子敲在不同温度的铁坯上发出的“语言”。
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会把他们赖以为生的船,称为“她”。船是有生命的,有性格的。天气晴朗时,“她”很温顺;遇到风暴,“她”会发脾气,会呻吟,会怒吼。水手们要像对待一位女神一样,尊敬她,爱护她,才能祈求“她”的庇佑,安然渡过大海。
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这恰恰是因为在那个“技术”还不够强大,还不能完全碾压自然的时代,人们对于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自豪,也有依赖;既想掌控,又心存敬畏。他们与自己创造的“技术”之间,不是一种纯粹的主人与工具的关系,更像是一种……伙伴关系,甚至是亲子关系。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用最原始的材料,一点点“生”出了这些能帮助他们生存下去的“孩子”。他们给“孩子”取名字,赋予它们性格,跟它们“对话”。这是一种情感的投射,也是一种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寻找确定感的方式。
比如,建筑行当里供奉的祖师爷 鲁班 ,他本身就是一个凡人,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但后世为什么要把他神化?因为人们无法理解,那些巧夺天工的榫卯结构、那些精妙绝伦的建筑设计,是怎么从一个凡人脑袋里想出来的。于是,他们宁愿相信, 鲁班 不是凡人,他是神。他所代表的,就是“土木工程技术”这个概念的人格化身。拜 鲁班 ,求的不仅仅是保佑,更是在向“技术”本身致敬。
反观我们现在,技术日新月异,强大到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我们很少再去思考一部手机、一辆汽车背后的原理,我们只在乎它的性能参数。我们和技术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单向。它服务于我,我消费它。我们不再需要给波音747取名叫“铁翅神鹏”,因为我们有空气动力学。我们也不需要把盾构机叫做“钻地龙王”,因为我们有工程学图纸。
这当然是进步。但有时候,我看着那些古籍里记载的“ 天牛 ”、“ 将军 炮”、“ 木牛流马 ”,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那是一个万物有灵的时代,一个技术还带着体温的时代。人们用自己的想象力和情感,为那些冰冷的木石钢铁,注入了滚烫的灵魂。
那一声声“ 将军 ”,一声声对“ 天牛 ”的吆喝,其实,都是古人写给技术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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