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起个大早,就为了赶在城市彻底苏醒前,看一眼天边。有时候是灰蒙蒙一片,啥也没有,让人泄气。但只要运气好,撞上一次,那真的,一整天的心情都被点亮了。那云,被初升的太阳那么一勾勒,一渲染,颜色从冷灰调,一点点地,晕出紫色、粉色,再到耀眼的金色……我总在想,古人,那些比我们有耐心、有时间、也更有闲情逸B致的人,他们看到这番景象,会怎么称呼呢?总不能就一个干巴巴的“云”字吧。
你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肯定是 朝霞 。没错,这是最大众、最通行的一个。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写“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那“南浦云”其实就是指早晨的云霞。朝霞,一个“朝”字点了时间,一个“霞”字点了色彩,精准。但说真的,这词儿,有点太“标准答案”了,少了点咂摸的滋味。
老祖宗们的眼睛,可真毒啊。他们能从几乎一样的晨光里,分辨出完全不同的情绪和质感。

比如,同样是红色的云,就有讲究。那种像火在烧,颜色浓得化不开,甚至有点壮烈感的,他们叫 丹霞 。“丹”是什么?是炼丹炉里的朱砂,是帝王批阅奏折的颜色,带着一种庄重和炽热。李白写“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那个“余霞”散开,变成了绚烂的锦缎,你想想,那得是多浓烈的色彩?所以,当天空出现 丹霞 ,那不是温柔的,那是带着力量的,仿佛天地间一场盛大的祭祀刚刚开始。
可如果那云彩是流动的,带着水汽,颜色虽然也是红的,却像是上好的胭脂在水里漾开,或者说是仙女不小心打翻了琼浆玉液,那就不叫丹霞了,叫 流霞 。一个“流”字,把动态全写出来了。曹植《洛神赋》里说“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那洛神身上的光彩,就像这 流霞 一样,是活的,是闪耀的,是让人目眩神迷的。你看着它,感觉它在天上飘,在天上淌,美得不真实。
你看,一个静态,一个动态;一个厚重,一个轻盈。就这么一点点差别,古人就给你分得明明白白。
光有颜色还不够,时间点也得卡得死死的。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吐出那么一丁点儿鱼肚白,太阳还没正式露脸,但它的光已经提前抵达,把高空中的云给照亮了。这时候的云,往往是清冷的高级灰,带着一点点微光,朦朦胧胧的,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这种云,古人称之为 曙云 。这个“曙”字,太妙了!它代表的不是天亮,而是“即将天亮”的那一瞬间。是黑暗与光明交接时,最微妙、最充满希望的一刻。看到 曙云 ,你就知道,新的一天,要来了。那是一种静悄悄的、充满期待的美。
等太阳跃出地平线,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这时候的云,沐浴在晨光里,变得明快、清晰,这就叫 晓云 。“晓”,就是天亮了,一切都清楚了。唐代诗人元稹写“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猧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那个“晓”字,就带着一种万物苏醒的清爽感。所以, 曙云 是序曲, 晓云 才是正片开场。
更别提那些和山水融为一体的晨间雾气了。
我们现在可能统一叫“雾”,但古人不。那萦绕在山间的,半云半雾,既有云的飘逸,又有雾的迷蒙,他们叫 烟岚 。一个“烟”字,写出了它的轻薄和缭绕;一个“岚”字,直接点明了这是山中之气。你脑子里是不是立刻就有了一幅水墨山水画?几座远山,几间茅屋,然后就是这 烟岚 在山腰间、树林里穿行,整个世界都变得空灵又神秘。王维的诗里,全是这种感觉,“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那“空”,很大程度上就是由这 烟岚 营造出来的。
有时候,他们也叫它 烟霞 。比烟岚更多了几分色彩感。当清晨的阳光穿透这层薄雾,给它染上淡淡的金色或粉色时,那就是 烟霞 了。它既有“烟”的形态,又有“霞”的颜色,是山水与天空最完美的结合。
说到底,这些称呼背后,藏着的是古人的一种世界观。云,在他们眼里,不光是水蒸气。
那可是祥瑞啊!
史书里动不动就记载,某某皇帝在位,天下出现了 景云 ,或者叫 庆云 。这是一种被认为带有吉祥寓意的、色彩绚丽、形态奇特的云。看到它,就意味着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是上天降下的“好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自然现象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政治符号。所以,当一个古人仰望清晨的天空,他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美景,他还在解读“天意”。
写到这里,我有点感慨。我们现在,知道云是H₂O的小液滴或小冰晶,我们能用科学解释它的一切。这当然是进步。但我们好像也因此失去了一些东西。我们失去了那种把万物看作有灵性、有情感的同伴的能力。我们不再给云取那么多好听的名字,我们也很少再把它和我们的命运、我们的情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下一次,当你起个大早,看到天边那抹云时,不妨试着别叫它“云”。
如果它红得像一团火,你就叫它一声 丹霞 。如果它轻柔地流动,像仙人的衣袂,那它就是 流霞 。如果它在天色未明时带来第一缕光,那是 曙云 。如果它和山间的雾气缠绕在一起,那就是 烟岚 。如果它美得让你觉得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那它就是你的 景云 。
试试看。你会发现,天空,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那不只是一片天空,那是一首沉睡了千年的诗,正等着被你重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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