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聊到这个话题,很多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可能就是“断袖”、“分桃”这两个典故。没错,它们是标签,是后人用来指代这种现象的符号。但你有没有想过,身处其中的那两个人,在日常相处、在私密信件里,他们到底 怎么称呼自己 ?
他们总不能见着面,张口就来:“嘿,我的‘断袖’!”这也太怪了。
说白了,古代社会那张巨大而严密的礼教网络,根本没给这种关系留下一个公开的、正式的身份命名空间。所以, 称呼 这东西,就成了一门极度考验智慧和情商的艺术,一种藏在字里行间的密码。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我”,但他们有无数个在特定情境下,只属于彼此的“我”。

最常见,也最妙的一招,就是 契兄契弟 。
这四个字,简直是古代关系的一道绝妙的“障眼法”。明面上,是义结金兰。铁哥们儿。我们拜了把子,感情深厚,同吃同住,没毛病吧?外人看来,这是义薄云天。但关起门来,一声“契兄”,一声“贤弟”,里面藏了多少缱绻和依赖,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可能是叱咤官场的重臣,另一个是才华横溢的幕僚。在众人面前,他们是主公与下属,或者以官职相称,规规矩矩。但私下里,一封信笺,开头便是“吾兄亲启”,落款是“弟某某顿首”。这个“我”,在对方面前,就自动矮了一辈,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引领的“弟”。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放低身段,是一种情感上的归属。
所以,当一个古代男人在这种关系里自称时,他用的可能就是最普通的 “弟” 、 “小弟” ,或者在文人之间,更谦逊的 “小生” 、 “在下” 。关键不在于这个自称本身有多特别,而在于它是在什么样的 语境 和 语气 下说出来的。一声叹息般的“兄长,弟心甚忧”,和豪气干云的“兄长,小弟敬你一杯”,那分量,那意味,天差地别。
除了这种“兄弟”模式的保护色,还有一种更个人化、更亲昵的称呼,往往体现在 “我” 这个最简单的主语上。
在古代,自称的方式可多了去了。“鄙人”、“敝人”、“不才”、“愚兄”……这些都是谦称,用来拉开社交距离。但在真正的知己面前,尤其是情人面前,这种距离感会被瞬间打破。
我总觉得,他们会用最质朴,也最暴露内心的那个 “我” 。
当汉哀帝刘欣对董贤说“吾欲法尧禅舜,何如?”,这个“吾”,就不是一个帝王的“朕”了。那是剥离了所有身份外壳,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试探和依赖。他把自己最疯狂、最不切实际的想法,都袒露给了对方。在那个瞬间,他的自我认知里, “我” 就是一个愿意为董贤放弃江山的刘欣。这个“我”的背后,是滔天的情意。
同样的,那些文人墨客,他们在诗词唱和里,更是把这种自我指代玩出了花。他们可能不会直接说“我爱你”,但会写“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这个“我”,是一个孤独的、思念远方知己的“我”。当郑板桥给他的“挚友”写下那些露骨的信件,他用的自称,还是那个文人气十足的“板桥”,但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却是“爱汝画,尤爱汝人”这样滚烫的句子。此时的“板桥”,就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充满欲望和爱恋的 身份烙印 。
所以,古代男男怎么称呼自己?
他们称自己为 “弟” ,在一种名为“义气”的盔甲下,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份不容于世的温柔。他们称自己为 “我” 或 “吾” ,在摒除了所有外人之后,用最本真的主语,交付最赤诚的灵魂。他们甚至会用自己的 名或字 来自称,当这种称呼出现在极其私密的语境中,就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代表着“在你面前,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我”。
更深一层看,这种称呼的模糊性,恰恰是这段历史最令人心碎,也最迷人的地方。
没有一个固定的词,意味着他们必须不断地“创造”。在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书信往来中,重新定义“我是谁”。这种关系的 身份认同 ,不是靠一个标签贴上去的,而是像珍珠一样,在日常生活的摩擦和包容中,慢慢养出来的。光华内敛,却温润无比。
他们不像我们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是gay”,或者在伴侣面前自称“老公”。他们的自我称呼,永远和对对方的称呼是绑定的,是相对而生的。我称你为“兄”,故我为“弟”;我视你为“知己”,故我为“友”。我的身份,是在与你的关系中才得以成立和确认的。这是一种多么古典,又多么深刻的哲学。
所以别再傻傻地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像“gay”一样的词来称呼自己了。
没有。
也正因为没有,他们才把全部的才情、智慧和勇气,都倾注到了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字眼里。每一个称呼,都是一次试探,一次确认,一次对世俗眼光的无声反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那是一整个藏在冰山下的,关于爱、关于 身份 、关于“我之为我”的庞大叙事。
下一次读到古籍里,两个男人之间那些过分亲密的信件,别光看他们写了什么,多品品他们是怎么称呼彼此,和 怎么称呼自己 的。
那里面,有风雷,有静默,有一个个鲜活的、爱着、痛着、真实存在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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