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山里的雾气特别重，我跟着几个朋友去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道观。与其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个精巧的院落，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松针和湿土混合的香气。接待我们的，正是这里的 道观女主持 。她年纪看着不大，也就四旬上下，一身素雅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眼神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
我们几个凡夫俗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憋了半天，有人小声喊了句“道长好”。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把山间的云雾都拨开了一点，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几位居士远道而来，辛苦了。 贫道 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壶刚沏的山茶。”
贫道 。
这两个字，就像那口古钟的余音，一下子就钻进了我心里。不是“我”，不是“本人”，也不是任何听起来高高在上的名头。是 贫道 。
后来我才知道，这几乎是所有出家修道人，无论男女，最根本、最常用的自称。第一次听，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甚至有点心疼。贫？难道是很穷苦的意思吗？道观香火不好？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贫”，是道家思想的精髓所在，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修行姿态。
它贫的不是物质，不是银行卡里的余额，更不是道观的资产。它贫的是“我”，是那个充满了欲望、骄傲、偏见和执念的“小我”。《道德经》里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这个“损”，就是减损，就是把后天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层层剥掉。剥掉了名利心，剥掉了胜负欲，剥掉了自以为是，最后剩下的那个状态，就是“贫”。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赤贫”，一种主动选择的空灵。
所以，当一位 道观女主持 自称 贫道 时，她其实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我是个走在“道”路上的修行人，我的内心要像一个空谷，才能听见大道的足音。她不是在哭穷，而是在宣告一种富足——一种摆脱了世俗枷锁的精神富足。这声“贫道”里，有谦卑，有敬畏，更有对自己修行道路的坚定确认。无论她管理着多大的道观，有多少弟子，面对天地、面对大道、面对众生，她首先是一个“贫”者。
当然，除了 贫道 这个最核心的自称，也还有些别的说法，但场景和意味就大不相同了。
比如，偶尔会听到 山人 这个称呼。
“山人自有妙计”，你看，这个词，听着就带风，有种隐逸之士的潇洒和不羁。它更像是一种写意的、带着些许文学色彩的自称。如果说“贫道”是对内修行的警策，那“山人”则更多的是对外心境的写照。它强调的是与自然的亲近，是对红尘俗世的疏离。一位 女主持 可能在与三五知己品茶论道时，会戏称一句“我们这些 山人 ，不懂你们城里的事”，这里面就带着一种淡然和风趣。但它不会用在特别正式的场合，它更像是一件随性的外袍，而不是那身庄重的道衣。
那么，那些听起来很正式的称呼呢？比如 住持 ？
住持 ，这个词其实更像一个职务。它的全称是“住持三宝”，意味着这个人有责任、有能力维护和传承道、经、师这三宝。所以，这通常是用于对外、对公的场合。比如，道观发布一个正式的通告，或者在某个重要的宗教活动上发言，落款和介绍，一定会用“XX宫 住持 ”。这就像一家公司的CEO，在签合同时用的是职位，但在和朋友聊天时，还是会说“我”。
所以，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一位 道观女主持 ，在殿前对信众开示，她会庄重地说：“ 贫道 今日与诸位分享……”；而当她需要代表道观去参加一个社会活动时，主持人介绍她，则会说：“下面有请XX道观 住持 XXX道长”。一个是内心的身份认同，一个是世间的社会角色，两者并行不悖。
这里还要特别提一下 坤道 这个词。
在道教里，称呼男性的出家道士为“乾道”，女性的则为“ 坤道 ”。乾为天，坤为地，这是《易经》里来的阴阳观念，体现了道家对宇宙自然的理解。但是， 坤道 是一个类别的称呼，就像我们说“女性”或者“男人”一样，它不是一个第一人称的自称。一个 女主持 ，她本身是一位 坤道 ，但她不会对着你说：“ 坤道 认为这件事应该……” 她还是会说：“ 贫道 认为……”。“坤道”是她的身份属性，而“贫道”是她修行路上的坐标。
说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想，在今天这个时代，这些古老的称谓是不是也受到了冲击？
我甚至有点坏心眼地想象过，一位仙风道骨的 女主持 ，她会不会也用微信？她的朋友圈发条养生小知识，开头是写“贫道今日……”还是直接一个“我”字？当有记者来采访，问她对某个社会热点的看法时，她会如何拿捏“贫道”这个称呼所带来的距离感和她作为现代公民的亲和力？
这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碰撞。我猜，在那些不那么严肃、更加生活化的场景里，她们也会用更现代、更直接的“我”来交流。但只要一回到修行的语境，回到那片青石板、那炉香、那本经书构成的世界里，那声“贫道”就一定会自然而然地回来。
因为它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了。它是一把戒尺，时时敲打着内心的尘埃；它是一面镜子，日日映照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对于一位 道观女主持 来说，如何称呼自己，就是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安放自己这颗在红尘与山门之间不断求索的心。
这个称呼，就是她们全部的 修行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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