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的二小子,回来了。
车是好车,四个圈的,锃亮,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把下午的阳光切得七零八碎。他从车里下来,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但脸上的笑,有点僵。真的,就像是贴上去的,尺寸还不太对。他挨个儿地发烟,很贵的烟,烟盒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接了,点上,猛吸一口,然后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点儿审视和掂量。
回来了。就这么回来了。

那一刻,空气里最要命的东西,不是那股子陌生的古龙水味儿,也不是他脚下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和他身后那辆与黄土地格格不入的豪车。是沉默。一种粘稠的、拉丝儿的、带着无数潜台词的沉默。
然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重回故居的人怎么称呼他 ?
叫“二小子”?三十好几的人了,外面听说是个什么“总”,再叫乳名,不合适,显得我们这些留守的人没见识。叫“王总”?又太生分,一口一个“王总”,好像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年的光阴,而是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墙。我们在这头,他在那头,彼此看得见,就是摸不着,声音都得绕着走。
你说尴尬不尴尬?这声 称呼 ,简直就是故乡给他递出的第一份考卷,也是他递给故乡的第一张名片。这张名片上,印着什么,没人知道。这张考卷,怎么答,全看人心。
所以你看, 称呼 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它是一把尺子,丈量着你与故乡的距离。它是一个标签,浓缩了你离开后, 故乡 对你全部的想象、揣测、以及或多或少的,嫉妒与期盼。
那些真正 衣锦还乡 的,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这个问题。还没等他开口,一声声“陈老板”、“李总”就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递过来的烟,是本地产的;递过来的酒,是自家酿的。但那份热情,滚烫得有点不真实。大家簇拥着他,问的无非是“外面多大的生意”、“手下多少号人”、“这次回来待几天”。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关心他头发是不是白了几根。他们称呼的,不是那个曾经一起光着屁股下河摸鱼的“狗蛋”,而是一个行走的、能带来资源和荣耀的符号。这个 称呼 ,是敬畏,是攀附,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他用他的“成功”,换取了故乡的仰视。仅此而已。
最怕的,是那种混得不怎么样的。回来的时候,行囊比走的时候还瘪。这种 归人 ,故乡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接纳”他——保留他原来的称呼。他依然是那个“二愣子”,那个“傻柱”。这个 称呼 ,此刻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也扎在所有人的话语里。每一次被提起,都像是在提醒他:“看,你出去了那么久,还是老样子。”话语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亲昵,但那份亲昵的背后,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人们看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幸好我没折腾”的自我安慰。他成了故乡叙事里的一个反面教材,一个用来证明“安稳是福”的活生生的例子。
还有一种,是最让人唏嘘的。他回来了,但 故乡 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老宅子拆了,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儿时的玩伴,天南海北,联系方式都躺在冰冷的手机通讯录里,好几年没亮起过。他一个人在崭新的街道上踯躅,像个异乡人。他想找人聊聊天,却发现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这时候, 称呼 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压根没人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甚至,没人认识他。他是谁?是三十年前那个在田埂上疯跑的少年,还是此刻这个眼里写满迷茫的中年人?他自己都答不上来。他成了故乡的“幽灵”,一个时间的“水鬼”,携带着属于过去的 记忆 ,却无法在当下的水域里找到自己的倒影。
其实啊,我觉得,我们之所以对“ 重回故居的人怎么称呼他 ”这件事如此纠结,如此敏感,是因为我们称呼的,从来不只是他这个人。
我们是在称呼他所代表的那种可能性——那个“假如当初我也走了”的自己。
我们是在称呼那段被折叠起来的时间。他,就是那个活生生的时间戳。他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猛地一下就捅开了我们记忆的锁。那些我们以为早就忘了的人和事,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我们更是在称呼一种复杂的 身份 认同。我们这些留下的人,用一成不变的生活,守着故乡的根。而他,像一棵被移栽的树,带着一身风尘和陌生的气息回来了。我们好奇他身上那些新的年轮,也审视着他是否还认同这片最初的土壤。那个 称呼 ,就是我们递过去的一根试探的橄榄枝,或者说,一根小小的探针。我们想知道,他的心,到底还落不落在这里。
那个回来的 归人 ,他自己又何尝不敏感呢?一声“王总”,把他高高架起,他知道,那份亲热背后是疏离;一声“二小子”,又把他瞬间打回原形,他明白,那份随意背后可能藏着轻视。他最想听到的,或许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声“阿强,回来啦”,不带任何前缀和后缀,就像二十年前他每次放学回家,他母亲站在门口喊的那样。
可惜,时间是条单行道,谁都回不去了。
所以,下一次,当你再遇到一个 重回故居的人 ,别再费心琢磨那个最“得体”的 称呼 了。或许,一个真诚的、不带任何预设的眼神,一个用力的拥抱,比任何华丽或亲昵的称谓,都更能让他感受到——欢迎回家。
至于到底怎么称呼他?
或许,他自己心里,也只有一个答案。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想逃离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在异乡打拼的过客。他只是一个在某个特定时刻,选择调转船头,驶向来处的人。
而我们,恰好站在岸边,看着他,也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个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模糊不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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