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就是说,你要是来东北过夏天,你问我啥最厉害,我肯定不跟你提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那都是小场面。我得跟你唠唠我们这儿的“蚊子”。
不对,说“蚊子”这个词,太平淡了,太书面语了,一点儿都没劲,完全体现不出我们跟它之间那种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在我们东北这片黑土地上,那玩意儿,它有更接地气、也更凶残的名字。
最常见的一个,叫 “小咬儿” 。

你听听这名儿, “小咬儿” ,带着那么点儿化音,好像挺亲切?甚至有点可爱?你要是这么想,那你可就上大当了。这个“小”字,纯粹是用来迷惑你的,它形容的是体型,绝对不是风格。这东西,个头不大,飞起来神出鬼没,有时候你都看不见它,它就已经“办完事”了。不像南边那种嗡嗡嗡跟个轰炸机似的蚊子,给你留点反应时间。我们这儿的 小咬儿 ,讲究个“快、准、狠”,一击即中,等你感觉到痒的时候,它早跑没影了,深藏功与名。
那个“咬”字,才是精髓。它不是叮,是咬。一嘴下去,就是一个嘎巴溜脆的小红点,然后,好戏才刚刚开始。那个痒啊,我的天,不是挠一挠就能过去的那种。它是从你皮肤深层,顺着你的神经末梢,一路钻进你骨头缝里那种痒。你挠吧,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最后直接给挠破了皮,小红点变成一大片红肿,硬邦邦的,跟石头疙瘩似的,一碰就疼。我们管这叫“起大包”,而且这包,十天半个月都下不去,最后留个黑印儿,算是它给你盖的“已阅”戳。
我小时候在农村姥姥家过暑假,傍晚时分,太阳刚下山,那就是 小咬儿 的天下。院子里根本待不了人,一分钟不到,腿上胳膊上,就是一排一排的“红包”。我姥姥就拿着个大蒲扇,一边给我扇,一边嘴里骂:“这该死的小咬儿,咋这么毒!”那蒲扇扇出来的风,根本不是为了凉快,纯粹是为了驱赶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然后,还有个更猛的,重量级的选手,叫 “蠓” 。
如果说 “小咬儿” 是刺客,那 “蠓” (měng)就是重装骑兵,还是集团冲锋的那种。这个字你念出来,měng,是不是就感觉一股子蛮力扑面而来?没错,它就是这么个东西。
蠓 一般不出没在城里,它盘踞在乡下、河边、树林子、草甸子里。那家伙,不是一只一只地飞,是一团一团地来,跟一小片黑云似的,直接往你脸上糊。你骑个自行车从河边路过,一张嘴,保准能“加餐”,蛋白质嘎嘎丰富。它们比 小咬儿 还小,黑乎乎的,咬人更疼。那不是痒,是疼,针扎一样的疼。而且它们专攻人的薄弱环节,比如眼皮、嘴唇、耳朵根。被 蠓 咬一口,第二天你的眼皮能肿得睁不开,嘴唇直接变成“欧阳锋同款”,效果立竿见影,比什么玻尿酸都快。
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叫“别惹草棵子里的 蠓 ”。夏天去山上采蘑菇啥的,必须全副武装,长衣长裤,脖子上还得系个毛巾,脑袋上扣个草帽,就这样, 蠓 群都能见缝插针,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山里的主人。它们那种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攻击方式,真的,让人打心底里佩服,又恨得牙痒痒。
所以你看,东北人给蚊子起的这些名字,都特别形象。 “小咬儿” ,强调的是它“咬”这个动作带来的持续性折磨。 “蠓” ,强调的是它那种“猛”劲儿和集群攻击的恐怖。这些词里,藏着我们世世代代跟这些小玩意儿斗智斗勇的辛酸史。
当然,“蚊子”这个词我们也说,但通常是在一种比较平静的,或者说,在敌人还没出现的时候。比如,“今天得点盘蚊香,屋里别进蚊子。”可一旦战斗打响,你被咬了,那脱口而出的绝对是:“我X,哪来的 小咬儿 !”或者是对着一团黑影挥舞手臂时,声嘶力竭地喊:“这 蠓 也太吓人了!”
语言,真的就是生活本身。我们用什么样的词语去称呼一个事物,就代表了我们对它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在东北,夏天傍晚的空气里,不光有烧烤的孜然味儿和啤酒的麦芽香,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一场人与 小咬儿 和 蠓 之间永无休止的战争。我们点蚊香,用电蚊拍,抹花露水,穿上最厚的袜子……用尽一切办法,只为了能睡个安稳觉。
这场战争,我们好像从来没赢过。但东北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输归输,气势上绝对不能输。明年夏天,我们照样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卷起袖子,继续跟这些 “小咬儿” 和 “蠓” ,死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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