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辆绿皮火车慢悠悠晃着,哐当哐当,载着我从钢筋水泥的森林,驶向炊烟袅袅的远方。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黛青色的山影和稻田里翻涌的蛙鸣。每次回老家,都是一场穿越,不光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时间与情感的倒流。而这场“倒流”,往往在孩子冲出车门,见到外婆或奶奶那一刻,便被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戳破——他们该怎么称呼妈妈?是“妈妈”,还是“妈”?亦或,像村里那些“野”孩子一样,带着浓重乡音,叫一声“姆妈”或“娘”?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我表姐,城里长大的,第一次跟她妈回乡下。她妈是我们那儿的大队长女儿,那口普通话,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洋气”。可一进了家门,面对她自己妈,也就是我外婆,那一口标准的“妈”字,立马滑成了软糯的“姆妈”,带着一丝拖腔,听着就特别亲。我表姐呢,那会儿七八岁,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一路“妈妈妈妈”地叫她妈。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嘴上笑嘻嘻地逗:“小丫头,你妈回来了,怎么不叫你妈呀?!”我表姐一脸懵懂,她妈倒是不以为意,摆摆手说:“这孩子,城里叫惯了,跟你们不一样。”那时候我还不懂,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不一样”,不仅仅是口音的差别,更像是两种生活方式在小小的称谓里,不动声色地交锋。
后来我自己做了母亲,带着我的“城市宝宝”回老家,这份困惑便真真切切砸到了我头上。我的孩子,打小就习惯了叫我“妈妈”,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在城市,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了,甚至学校里,老师也教孩子们要叫“爸爸妈妈”。可一踏进老屋的门槛,迎面扑来的,是那种混合着泥土、柴火、还有奶奶身上老棉袄味道的独特气息。奶奶一见孩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赶紧抱过来,然后转头对着我说:“哎哟,你妈可想你了,快叫你妈!”——她说的“你妈”,就是指我。这一下,孩子就愣住了。他扭头看看我,又看看奶奶,小嘴巴动了动,想叫“妈妈”,却又被奶奶那句“你妈”给搅和了。

我发现,很多时候,孩子们并非刻意选择,而是被周遭的语境所“同化”。在老家,耳边充斥的是“妈”、“娘”、“阿妈”这类带有强烈地域色彩的称谓。村口下象棋的老爷子,会对着走过路过的中年妇女喊一声“某某他妈”;隔壁的嫂子,会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去叫你妈吃饭”;甚至,连老屋里那只总是打盹的中华田园犬,听到“妈”这个字,都会摇摇尾巴,似乎它也分得清,这个字里饱含着谁的期待与呼唤。在这种浸润下,我那平日里一口一个“妈妈”的孩子,也渐渐开始学会了,或者说,是被迫地习惯了,在某些时刻,在某个特定语境里,把那个“妈”字,不自觉地从嘴里蹦出来。
那一声不带尾音的“妈”,对我而言,最初是有点陌生,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隔阂”。就像是在城市里光鲜亮丽的自己,被剥去了层层包装,回归到最朴素、最原始的底色。在城市,叫“妈妈”是一种温柔,一种亲密无间。可在老家,那一声干脆利落的“妈”,仿佛更直接、更接地气,它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风霜的洗礼,带着祖辈们世代相传的、无需修饰的血脉联系。它不求华丽,只求真切。
我曾偷偷观察过我的孩子,他对着我叫“妈”的时候,眼神里是有些挣扎的。也许是觉得不习惯,也许是觉得不像平时那样自然。但我发现,随着在老家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叫“妈”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顺溜。尤其是在奶奶催促、在叔伯们善意地“纠正”下,那种“不习惯”慢慢被“融入”所取代。甚至有一次,他跟院子里的小伙伴玩得疯了,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冲着我喊了一声:“妈,我疼!”那一刻,我心头一震,突然觉得,这一声“妈”,比任何时候的“妈妈”都更真切,更深入骨髓。它不再是单纯的称谓,它是受伤时的本能呼唤,是融入乡土后的自然流露,是孩子真正将自己,连同那一声声被熏陶出的乡音,一并扎根进这片土地的证明。
这种称谓的微妙变化,其实折射出的是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下,家庭成员之间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在城市,我们习惯了更规范、更“通用”的语言模式。但在乡村,语言往往带着更浓郁的“人情味”和“生活气息”。那里的称谓,不光是识别身份,更是一种情感维系,一种辈分传承,甚至是一种无形的“规矩”。比如,你不能直呼长辈的名字,即便你是晚辈,在村里见到平辈,也可能被要求叫一声“哥”或“姐”,哪怕年龄相仿,只为显示一种亲近。而“妈”这个称谓,在很多农村地区,它更像是与生俱来,不假思索的一种“血脉印记”。它简单,却力量无穷。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种“迁就”或者说“适应”,对于孩子而言,是好是坏?会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个性”,或者在不同语境下“自我分裂”?后来我释然了。语言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包容性和可塑性。一个孩子能学会适应不同的语言环境,能在不同的场景下切换自如地使用不同的称谓,这何尝不是一种成长,一种能力的体现?这说明他们能够感知到环境的变化,并且作出相应的调整。这比单纯固执地坚持一种称谓,要高明得多。这让他们更懂得“入乡随俗”,更懂得尊重地域文化,更懂得在不同的亲情关系里,找到最恰当的表达方式。
当我的孩子在城市里叫我“妈妈”,在老家叫我“妈”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在两种文化之间自由穿梭的灵魂。他身上流淌着城市的开放与多元,也根植着乡村的淳朴与厚重。那一声“妈”,不再是“隔阂”的象征,反而是“融合”的体现。它连接着他的现代生活,也连接着他古老的家族根源。
也许有一天,这些带着浓郁乡音的称谓会慢慢淡出,被更趋于标准化的“妈妈”所取代。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也是语言演变的规律。但只要这份血脉亲情还在,只要老家的炊烟还在,那一声声或长或短、或柔或硬的“妈”,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我们,那些关于童年、关于故土、关于亲情的最初记忆。它像一颗被埋藏已久的种子,在特定的土壤里,总能找到开花结果的契机。而我,愿意看着我的孩子,自由地、真诚地,去选择如何称呼我。因为无论那是一个“妈”,还是一个“妈妈”,它都饱含着爱,就足够了。那不只是一个字,那是一整个世界,是祖辈留下的印记,是父辈传承的纽带,更是孩子与故乡,永不磨灭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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