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门铃一响，我老公一个箭步冲过去，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果不其然，婆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伴随着一个巨大的泡沫箱，一起挤进了我家的玄关。箱子缝里还渗着冰凉的水汽，一股咸腥又霸道的海洋气息瞬间就占领了我家客厅原本的香薰味。
“刚从船上拿的！活的！你看这螃蟹，腿还在动！”婆婆脸上泛着红光，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在展示她的战利品。
我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飞速运转一个困扰了我一年半的世纪难题—— 送海鲜的婆婆怎么称呼 ？
这真不是矫情。
叫“妈”？坦白说，我有点叫不出口。不是不尊重，就是……感觉还没到那个火候。好像这一个字的分量太重，得需要一场盛大的内心仪式才能说出来，而不是在手忙脚乱接一箱活蹦乱跳的皮皮虾时，仓促地喊出来。我总觉得，第一次叫“妈”，应该是发自肺腑、水到渠成的，而不是一种为了应付场面的“社交礼仪”。再说，我亲妈就在旁边听着呢？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微妙。
那叫“阿姨”？不行，绝对不行。这两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生分，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人家大老远，坐几个小时的车，给你驮来一整片海洋的馈赠，你管人家叫“阿姨”？这简直就是忘恩负义，是把婆婆那颗火热的心，直接扔进了泡沫箱的冰块里。显得我多不懂事，多没良心啊。
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使用一种模糊战术。
“哎呀，您来啦！”“快进来坐，外面热吧？”“这东西太沉了，您怎么自己拿上来了！”“您喝水！”
我用一连串的热情动作和不带任何称谓的祈使句、感叹句，试图完美地绕开这个称呼的“雷区”。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有那么些时刻，比如需要隔着房间喊她吃饭，或者在亲戚朋友面前介绍她的时候，那种词穷的尴尬，能让空气瞬间凝固。
我老公那个憨憨，根本指望不上。他只会说，“哎呀，随便叫叫嘛，我妈不介意的。”他当然不介意了，他叫了三十多年“妈”了。他不懂，这个称呼背后，是一个儿媳妇在新家庭里的自我定位，是一种情感距离的拿捏，是一种复杂人际关系的缩影。
这个问题，其实远比“ 送海鲜的婆婆怎么称呼 ”这个句子本身要复杂。因为它牵扯到的，是婆婆这个具体的人。
我的婆婆，一个典型的海边女人。热情、嗓门大、不拘小节，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不容分说地塞给你。她不懂什么年轻人喜欢的“边界感”，她的世界里，一家人就是要热热闹“鲜”地搅和在一起。她送来的 海鲜 ，不是一份礼物，是她的生活方式，是她最朴素的语言。那些虾兵蟹将，就是她写给我这个城里儿媳妇的，一封封带着海水味的情书。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突然觉得，纠结于一个称呼，是多么的浅薄。
我还在纠结用哪个词汇去定义她的时候，她已经用行动定义了她对我的爱。当我在为“妈”和“阿姨”之间的选择而辗转反侧时，她想的只是今天的海鲈鱼够不够肥，明天的扇贝是不是最新鲜。
那天，她又送来一大箱海鲜。这次是几条硕大的野生大黄鱼，鱼眼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极品。她一边利索地在厨房里开膛破肚，一边跟我传授怎么清蒸才能最大程度保留鲜味。鱼鳞飞溅，水声哗哗，厨房里一片狼藉，却充满了惊人的生命力。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不算高大，但永远充满活力的背影，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手里的刀都停了。
“小心，身上腥。”她有点不自然地说。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曾经让我有点抗拒的海水腥味，轻声说：“谢谢妈，鱼很漂亮。”
“妈”这个字，就那么自然地滑了出来。没有想象中的别扭，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那一刻，我觉得厨房里的鱼腥味，都变成了温暖的安息香。
婆婆没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下眼睛，瓮声瓮气地说：“谢什么，一家人……”
所以，如果你也在问，“ 送海鲜的婆婆怎么称呼 ”？
我的答案是，别用脑袋去想，要用心去感受。
当她把那份沉甸甸的、带着大海气息的爱递到你面前时，所有的称呼，都只是对这份爱的一个注脚。你可以从一声带着感激的“您来啦”开始，可以在饭桌上由衷地赞美一句“您做的海鲜就是好吃”，可以给她买一件舒适的围裙，或者在她腰酸的时候帮她捶捶背。
当这些充满了真诚和暖意的互动越来越多，那个最适合的称呼，自然而然就会在最合适的时机，脱口而出。它可能是一声甜甜的“妈”，也可能是一个你们之间才懂的昵称，比如我私下里偷偷叫她的——“ 海鲜侠 ”婆婆。
因为她每一次的出现，都像一位超级英雄，带着她的“武器”（海鲜），来拯救我们被外卖和速食占据的餐桌，拯救我们对“家”的味觉记忆。
而对于这样的英雄，任何称呼，只要是发自内心的，都值得被大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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