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住着一位王大爷,得有七十多了,身板儿还挺硬朗。每天早上提着个布袋子去早市,下午就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摆弄他的那些花草。他一个人住。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了,孩子们都在国外。我们这些邻里,见着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大爷”。
这称呼,自然,亲切。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是在一个更陌生的环境里,比如社区活动中心,一个工作人员想称呼他,该怎么说?“这位大爷”?太笼统。“这位老人”?又有点冷冰冰的。如果非要强调他的状态,“这位单身的老人”?天啊,这话说出来,简直像是在给人贴标签,而且是那种带着点同情,又有点冒犯的标签。
那些单身的老人怎么称呼 ?这问题,听起来小,细想起来,却像一根微小的刺,扎在现代人际交往的皮肤上,不疼,但硌得你难受。

我们脑子里好像有个默认的词库。一提到独身的长者,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往往是“ 孤寡老人 ”。这四个字,你品品,是不是一股子凄风苦雨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了?“孤”,孤独;“寡”,寡居。它描绘的不是一种生活状态,而是一种悲惨的命运叙事。我敢说,现在没几个老人愿意听这四个字安在自己头上。我那位爱侍弄花草的王大爷,他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早上市井的热闹,午后花草的芬芳,他孤单,但他不一定“孤苦”。你上去喊一声“孤寡老人”,那不等于指着人鼻子说“你真可怜”吗?太伤人了。
然后呢?“ 空巢老人 ”。这个词稍微好点,听起来学术一点,社会学一点。但它的视角,是站在子女那一边的。“巢”空了,是因为“鸟”飞走了。这个词的核心,依然在暗示一种“缺失”。它定义了一个老人,是根据他/她“不再拥有”的东西(比如,子女不在身边)来定义的,而不是根据他/她“现在拥有”的东西。很多老人,特别是新时代的老人,他们可能巴不得子女赶紧“出巢”,好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呢。用“空巢”去概括他们,不准,也不够 尊重 。
你看,问题就出在这儿。我们总想用一个简单的、功能性的词汇去概括一个复杂的 个体 。好像给他们分好类,我们管理起来、理解起来就方便了。但人,尤其是一个走过了大半辈子,满身都是故事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个词给框定住?
我认识一个阿姨,快七十了,一辈子没结婚。她年轻时是单位的文艺骨干,现在退休了,是老年模特队的台柱子。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得体的旗袍,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活得精彩。有一次社区的小年轻工作人员登记信息,客气地问:“阿姨,您是……独居吧?”
那位阿姨眉毛一挑,笑呵呵地说:“我不是独居,我是独立居住。”
“独居”和“独立居住”,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前者听着像是一种没办法的选择,后者,却是一种主动的生活态度。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对于怎么称呼 那些单身的老人 ,我们缺的不是一个新词,我们缺的是一种新的视角。
我们得把他们,首先看作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尊严和生活方式的 个体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同情、被安置的“社会问题”。
所以,到底该怎么称呼?
其实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简单,也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在熟悉的环境里,比如邻里之间,最好的称呼,就是去掉所有附加状态的、最有人情味的称呼。姓张,就叫“张叔”“张大爷”;姓李,就叫“李阿姨”“李老师”。他的身份,是我们的邻居,是我们的长辈,这就够了。他单身与否,那是他的私生活,跟我们对他的称呼,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一些半生不熟的场合,比如社区活动,需要一个稍微正式点的称呼。那就不妨用职业或者身份来称呼。如果知道对方以前是老师,一声“王老师”,比什么都动听。如果知道对方是工程师,一句“李工”,可能比“李大爷”更让他觉得被认可。这代表你看到了他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老人”。
如果完全不认识呢?那我觉得,最稳妥的,就是“先生”“女士”,或者“叔叔”“阿姨”。这些称呼,中性,礼貌,且不带任何预设的判断。它把对方放在一个平等的对话位置上,而不是一个被俯视的“弱势群体”位置上。
说到底,我觉得纠结“ 那些单身的老人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跑偏了。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不是发明一个什么完美的新 标签 去替代旧的标签,而是彻底扔掉“贴标签”这个行为本身。
一个称呼而已,至于吗?
至于。
语言是有力量的,它能塑造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当我们习惯用“孤寡”“空巢”这样的词,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个需要被拯救的、面目模糊的群体。而当我们开始费心去想,该叫他“王大爷”还是“王老师”,我们才真正开始看见他,看见一个具体的人。
最好的称呼,其实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对方,愿意展现自己真诚和 尊重 的态度。
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的时候,就微笑着问一句:“您好,我该怎么称呼您比较方便?”
我敢保证,这句问话,比任何一个精心设计过的称谓,都更能温暖人心。因为它传递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我看见你了,我尊重你,我想认识一个,作为 个体 的你。而不是那个被叫做“单身老人”的符号。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