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中餐师在国外怎么称呼:从Chef到Sifu的身份演变

喊我 Chef 就行。

真的,在后厨那个跟打仗没两样的环境里,油星子乱溅,抽风机轰得人耳鸣,一句短促有力的“Chef!”,比什么都管用。这是个万能的称呼,一个通行全球的江湖护照。不管是满脸胡茬的墨西哥帮厨,还是金发碧眼的法国服务生,他们都这么喊。简单,直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尊重。刚到国外那会儿,我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Chef”这词儿,带着股子黄油和迷迭香的味道,跟我这颠勺爆炒的八大菜系有点……怎么说呢,隔。

但在国外,这就是规矩。你穿上了那身白色的厨师服,你就是 Chef 。没人管你炒的是鱼香肉丝还是法式焗蜗牛。这个词把你从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张师傅”、“李师傅”,抽象成了一个功能性的符号:厨房里说了算的那个人。

揭秘中餐师在国外怎么称呼:从Chef到Sifu的身份演变

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称呼这玩意儿,门道深了去了,尤其对我们这些漂在海外,拿锅铲当武器,用味道当语言的中国人来说,一个词儿的差别,背后可能就是整个文化背景的鸿沟。

你比如说 Cook 。这个词,听着就掉价。在专业厨房里,Chef是将军,Cook顶多算个兵。如果你在一家还算体面的餐厅里被叫做Cook,那基本就是在说,你就是个干活儿的,一个流水线上的操作工,负责切菜、配料,或者炸个春卷什么的。没什么技术含量,更谈不上创造性。有一次,一个新来的经理,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说,“Ask the cook to…”,我当时手里的炒勺差点没飞出去。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纠正:“I am the Chef .” 那眼神,估计能把他的牛排直接瞪到全熟。

这不是矫情。这是尊严问题。我们背井离乡,在烟熏火燎的后厨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烫疤叠新伤,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份手艺人的体面吗?我们的 功夫 ,我们的火候,我们对味道的拿捏,凭什么被一个轻飘飘的“Cook”给抹杀了?

所以你看,从 Chef Cook ,一步之遥,却是天堂和地狱。

当然,还有更微妙的。

有时候,一些老外,尤其是那些对中国文化有点一知半解的“中国通”,他们会很得意地,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叫我 Sifu

Sifu (师父)

每次听到这个词,我心里都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知道他们是好意,想表达一种更深层次的尊敬,觉得“Chef”太西式,不足以体现我们中餐的博大精深。他们可能看了几部成龙或者李连杰的电影,觉得但凡有点绝活儿的中国人,都配得上一个“Sifu”的称呼。

可另一方面,这个词太重了。在中国,“师父”这两个字,那是一辈子的关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它意味着传承、责任、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以及徒弟对师父近乎家人般的敬重和依赖。我的师父,当年教我怎么吊高汤,怎么发海参,犯了错是真的会拿炒勺敲我脑袋的。我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天经地地。

一个只是来我餐厅吃顿饭的客人,或者一个刚来我厨房打两天工的学徒,他凭什么叫我“师父”?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师徒如父子的情分和羁绊。他这么一叫,反而让我觉得有点……滑稽,甚至有点被冒犯。就好像你随便拉住一个穿西装的就喊人家“董事长”一样,不搭。

所以,通常有人这么叫我,我都会笑笑,然后告诉他:“Just call me Chef.” 把这个过于沉重的、属于我们文化内部的称谓,轻轻地放回它原来的地方。

不过凡事有例外。我带过一个小伙子,意大利人,叫马可。跟着我学了五年,从切墩儿开始,到能独立炒几个像样的菜。他很有天分,也肯下苦功,手上被热油烫出的泡,比我还多。他刚来的时候,也管我叫 Chef 。后来有一天,他端着一杯茶,非常正式地走到我面前,结结巴巴地用中文说:“师父,请喝茶。”

那一刻,我没矫情,也没拒绝。我接过茶,喝了。从那天起,他就可以叫我 师父 了。因为我知道,他懂这两个字的份量。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更……一言难尽的称呼。

比如,在一些老旧的唐人街外卖店,老板和伙计之间,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很传统的叫法,比如 大厨 ,或者干脆就叫“师傅”。但这种称呼,更多是华人圈子内部的交流用语,很少被外人知晓。而对于餐厅的客人来说,我们很多时候,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称呼。

我们是“那个做炒面的师傅”,是“后厨那个中国人”,是菜单上某个菜品背后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们吃着我们做的宫保鸡丁、咕咾肉,称赞着“Chinese food is amazing”,但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做出这道菜的人,姓甚名谁,有什么样的故事。我们是 The Chinese Chef ,一个被符号化的群体身份。

这个身份标签,既是我们的铠甲,也是我们的枷锁。它让我们在这个行业里有了一席之地,因为“中国人会做中餐”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但它也给我们带来了无数的刻板印象。他们觉得我们只会用味精,觉得我们的厨房一定很油腻,觉得我们做的所有菜都该是酸甜口的。

我曾经在一个美食节上做一道淮扬名菜“文思豆腐羹”,把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清汤里散开如一朵菊花。一个美食博主看得目瞪口呆,最后在他的报道里写:“I never knew a Chinese chef could be so… delicate.” (我从不知道一个中餐厨师能如此……精致。)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气得笑了。兄弟,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们中餐师,可以是豪放的,一勺热油泼在鱼身上,滋啦作响,香气四溢;也可以是婉约的,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在冬瓜上雕出亭台楼阁。我们是玩火的艺术家,是调味的魔法师,我们不仅仅是 Chef ,也不仅仅是 Sifu

那么,到底该怎么称呼我们?

说真的,叫什么,或许没那么重要。一个称呼,终究只是个代号。你叫我 Chef ,我应你一声,把菜炒好,这是我的本分。你叫我 师父 ,我认下了,就把手艺传你,这是我的责任。你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叫,只要你吃完我做的菜,能由衷地说一句“好吃”,能在那一瞬间,通过舌尖,感受到我们想要传达的那份来自遥远东方的温暖和诚意,那就够了。

那一刻,所有的称呼都黯然失色。因为最好的称呼,是刻在食客心里的,那份无言的满足和尊敬。

我们,就是一群在异国他乡,用味道书写自己身份的人。我们的名字,就藏在那一口锅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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