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水果怎么称呼呢 ?”这个问题,你随便问一个在外漂泊的人,他大概率不会立刻给你报上一串植物学的标准名称,什么“中华猕猴桃”、“智利西梅”。不会的。他会愣一下,眼睛望向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从喉咙里滚出一个或者几个,带着泥土和外地人听不懂的音调的词儿。
那里面,藏着他的童年,他的山川,和他再也回不去的某一个夏天。
就说我们那儿吧。有一种水果,学名叫杨桃,切开是五角星,长得挺洋气。可是在我们老家,没人叫它“杨桃”。我奶奶管它叫“ 五敛子 ”。这个“敛”字,发音特别重,带着一种把酸味和涩味都收进牙根里的感觉。生的五敛子,绿得发亮,硬邦邦的,你嘴馋偷一个咬下去,那股子酸涩,能让你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半天缓不过劲儿来。奶奶看到了,总会笑骂一句:“馋嘴的猫儿!”然后把摘下来的五敛子,要么用盐水浸着,要么切成片撒上白糖腌着。

等它变得微软,颜色从青绿变成黄绿,那才是它最高光的时刻。盐水去了涩,白糖提了鲜,咬一口,先是一点点咸,然后是清冽的甜,最后是那股子果子本身独特的、带着点植物清香的酸。那味道,复杂、立体,根本不是现在超市里卖的那种齁甜的进口水果能比的。所以,对我来说,它永远是 五-敛-子 ,不是杨桃。杨桃是水果店里的商品,而五敛子,是我奶奶家的院子,是夏天的傍晚,是摇着蒲扇的纳凉时光。
还有一种,长得歪歪扭扭,像极了风干的鸡爪子。它的学名挺有意思,叫“拐枣”。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不寻常。但在我们那儿,它的称呼就直接多了,就叫“ 鸡爪爪 ”。多形象!小孩子们在冬天最盼望的,就是打一场霜。霜一打,挂在树上原本又干又涩的鸡爪爪,一夜之间就变得绵软、甘甜。
那甜,不是水果那种汁水四溢的甜,而是一种醇厚的、带着点发酵后微醺感的甜,像蜜,又像酒。我们成群结队地跑到山上去,找一棵高大的拐枣树,身手好的爬上去使劲摇,我们在下面张着嘴,或者用衣服兜着。那掉下来的 鸡爪爪 ,有时候还带着冰碴儿,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儿瞬间就在舌尖上化开。吃多了,手上、嘴上都黏糊糊的,但心里那叫一个满足。现在你跟我说“拐枣”,我脑子里可能要转个弯,但你一说“鸡爪爪”,那漫山遍野的枯枝,那清冽的空气,那满嘴的蜜甜,一下子就全回来了。
说到称呼,最能体现我们那方言特色的,可能是一大类野果,我们统称为“ 萢 (pāo)”。这个字,普通话里不常用,但在我们那儿,它就是所有长在田埂边、山坡上、灌木丛里的野生莓类的总称。
但“萢”也分三六九等。
颜色最鲜红,长得最诱人,一颗颗晶莹剔透像红宝石的,叫“ 蛇萢 ”。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这个绝对不能吃,有毒,是蛇爬过的地方才会长的。我们深信不疑,每次看到都绕着走,心里又怕又好奇。
真正能吃的,是“ 栽秧萢 ”。顾名思义,就是插秧时节成熟的萢。它长得有点像覆盆子,红得发紫,味道酸甜。放学路上,我们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钻进半人高的草丛里去找。手指被它的刺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白痕,但只要看到那一丛丛的红果子,就什么都忘了。摘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瞬间引爆味蕾,那是属于大自然的、最原始的馈赠。
还有一种叫“ 三月萢 ”,个头更大,颜色更深,味道也更甜。但它数量稀少,能不能碰到,全凭运气。找到一株结满果实的“三月萢”,那绝对是当天孩子王一样的待遇。
这些“ 萢 ”,它们没有一个正经的学名标签,它们的名字,就是跟着时节、跟着传说、跟着乡亲们的口口相传而来的。 蛇萢 代表着禁忌与危险, 栽秧萢 是农忙时节给孩子们的甜头,而 三月萢 ,则是春日里最惊喜的偶遇。这些称呼,比任何植物图鉴上的名字都来得生动、有血有肉。
现在,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城市里。超市的水果区,永远灯火通明,来自世界各地的水果被洗得干干净净,贴着标签,码放得整整齐齐。红富士、新奇士、佳丽果……它们的名字标准、国际化,也冰冷、没有故事。
我偶尔也会买一盒杨桃,切成星星的形状,但怎么也吃不出“五敛子”那种酸中带甜、咸里有鲜的复杂滋味。我甚至在一些高端超市见过包装精美的拐枣干,标签上写着“营养丰富”,可我嚼着它,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鸡爪爪”那种霜打过的、野性又霸道的甜。
你看, 家乡的水果怎么称呼呢 ?
它不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名词。它是一种密码。
当一个离家万里的人,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用乡音问他“今年的鸡爪爪又甜得很,要不要给你寄点过来?”,他脑海里浮现的,绝不仅仅是一种水果,而是一整幅画面,一整段人生。那个 土话称呼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童年的欢笑、故乡的泥土、亲人的面容……所有的 乡愁 ,都从那一个简单又质朴的音节里,汹涌而出。
所以,别再问我那些水果的学名叫什么了。
在我心里,它们就叫“五敛子”、“鸡爪爪”、“栽秧萢”。
这些名字,土气,不标准,甚至有点可笑。
但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是刻在我味觉记忆里,永远也抹不掉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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