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分裂的人。不是医学上那种,而是身份上的。这种感觉,在我同时接到三个人电话的时候,会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手机屏幕上,可能是我爸的来电,也可能是我弟的微信,或者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在点开之前,我脑子里就已经预演了那个即将冲出听筒、或者浮现在屏幕上的称呼。三个称呼,三种声调,三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剧本。而我,是唯一的主角。
先说我 爸爸 。

我爸叫我,从来都是连名带姓,三个字,掷地有声:“张伟明!”
这三个字,像一口古钟,沉稳,洪亮,不带任何多余的装饰音。甭管是叫我吃饭,还是让我去楼下搬一箱苹果,甚至是在亲戚面前略带炫耀地提起我,永远是这三个字。音量可能会有变化,但腔调绝对不变。严肃,庄重,仿佛在确认一种血脉的传承。
小时候,我最怕听到这三个字。尤其是在我捅了什么娄子之后,比如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或者考试成绩单下来了。那一声“张伟明!”,能瞬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我妈会用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弟,则会悄悄溜回自己房间,顺手把门关上。
那声音里,有的是不容置喙的权威,是“长子”这个身份所背负的期望。他从来不会叫我“伟明”,更别提什么“明明”或者“儿子”这种亲昵的称呼了。仿佛去掉姓氏,就削弱了这份父子关系的严肃性。他用这三个字,把我牢牢地钉在“张家长子”这个位置上。这个称呼,是责任,是标杆,是我必须去扮演好的一个社会角色。
直到有一年,我拿着第一笔像样的年终奖,给他买了一瓶好酒。他摩挲着酒瓶,半晌没说话,最后抬头,还是那句:“张伟明,有心了。” 但那一次,我分明听出,那古钟的声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怎么说呢,是欣慰吧,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一缕暖阳,虽然微弱,却足以融化积雪。
所以, 爸爸 喊出的我的名字,是我的“社会面”。它代表着家族、期望和一种不善言辞却深沉如山的父爱。
接下来说我 弟弟 。
这个家伙,简直就是我爸的反面。他喊我,只有一个字:“哥!”
但这个“哥”,可谓是九曲十八弯,内涵极其丰富。
想让我帮他打游戏上分的时候,那声“哥”是拖着长音的,黏黏糊糊,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哥——,就差一把了,帮帮忙嘛!”
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来找我撑腰的时候,那声“哥”是短促而带着哭腔的,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哥!他们欺负我!”
发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跑来跟我分享的时候,那声“哥”是清脆响亮的,像夏天里冰镇汽水打开时的那声“啵”,充满了雀跃和纯粹的快乐,“哥!快来快来!这个超赞!”
他几乎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在我们俩的世界里,“哥”这个字,就是一个专属的连接符。它连接着我们一起爬过的墙头,一起挨过的揍,一起在被窝里偷看漫画的童年。这个称呼,是我们的秘密代码,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刚上大学,第一次离家。临走前,他一直闷闷不乐地帮我收拾行李,一句话不说。直到我上了火车,车窗缓缓关上,他才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用口型对我喊了一声“哥”。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小不点,是真的长大了。
所以, 弟弟 喊出的这个“哥”,是我的“过去时”。它里面,装满了我们共同的记忆,是兄弟情义最直接、最滚烫的表达。
最后,是我 妻子 。
这才是最复杂的。如果说我爸的称呼是单音节,我弟的称呼是二重奏,那我 妻子 对我称呼,简直就是一部包罗万象的交响乐。她怎么称我,完全取决于天气、心情、以及我当天有没有把袜子扔对地方。
日常状态下,风和日丽,她会叫我“老公”。这个称呼很温暖,很官方,带着一种向全世界宣告主权的甜蜜。比如在朋友聚会上,“我老公……”;或者在需要我搭把手的时候,“老公,帮我拿下那个快递。” 这两个字,像一张舒适的沙发,把我包裹在婚姻的日常里,踏实,安稳。
当她心情特别好,或者有什么“预谋”的时候,会用一种更甜腻的称呼,“亲爱的”。每当我听到这两个字,我的警报系统就会自动拉响。这通常意味着,我的钱包即将面临一次洗劫,或者家里又多了一个我叫不出名字但价格不菲的“装饰品”。当然,也可能只是她想撒个娇,让我给她捶捶背。
我们俩单独相处,聊一些比较正经的话题时,她会叫我的名字,“伟明”。去掉姓,也去掉了“老公”这个角色标签。这时候,我们是两个平等的成年人,在讨论家庭开支,在规划未来,或者在解决某个不大不小的矛盾。这个称呼,代表着尊重和认真。
当然,还有一些“隐藏款”称呼。比如,她窝在沙发上看剧,看到某个憨憨的男配角,会突然拍我一下,笑嘻嘻地叫我“猪头”。这个称呼里,没有丝毫贬义,全是亲昵和宠爱。这是我们之间独有的情趣,是外人无法理解的密码。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就是当我听到她用一种和我爸一模一样的、冰冷而清晰的语调,喊出我的全名:“张伟明!”
完了。芭比Q了。
这通常意味着,我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罪行”。比如忘了结婚纪念日,或者把她最心爱的花瓶给碰碎了。那一刻,空气仿佛能凝结出冰碴子,而我,就是那个等待审判的罪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威力比我爸喊出来要大上十倍不止。
所以,你看, 妻子 对我的称呼,是我的“现在进行时”。它是我们关系的晴雨表,是我们婚姻生活最生动、最鲜活的写照。它时而甜蜜,时而严肃,时而戏谑,时而又充满了警告。
“张伟明!”,“哥!”,“老公/亲爱的/猪头/张伟明!”
这三个维度的称呼,像三根不同材质的线,把我牢牢地拴在这个世界上。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我,也共同塑造了我。在父亲面前,我是必须顶天立地的儿子;在弟弟面前,我是永远可以依靠的兄长;在妻子面前,我是一个需要不断成长、不断磨合的丈夫。
我不再仅仅是我自己。我是这些称呼的总和。
有时候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我会想,当未来我们有了孩子,他/她又会用怎样稚嫩的声音,赋予我一个全新的称呼呢?
想到这里,我便不再觉得分裂。反而觉得,人生,竟是如此的丰盈和完整。我就是那个被三种声音塑造、拉扯、最终完整定义的……我。一个幸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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