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每当春雨淅淅沥沥,空气里那股子潮湿又清新的泥土味儿一钻进鼻子,我就知道,时候到了。什么春天的小笋子怎么称呼?这问题问得太……太“书面语”了。在我这儿,它从来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名词,它是一阵心痒,是一口馋,是刻在DNA里的季节信号。
最通俗最大众的叫法,那肯定是 春笋 。没错,教科书上都这么写,菜市场的大牌子上也这么标。听起来四平八稳,概括性极强,但你细品,是不是少了点儿滋味?就像管所有好看的姑娘都叫“美女”,礼貌是礼貌了,可那份独有的灵气儿,没了。
我们得往深了聊,往那些活色生香的叫法里去探。

在江南,尤其是我们老家那一片,刚冒出地面、还带着点儿黄褐色苞衣、尖尖角角还没完全舒展开的,我们爱叫它 “顶壳笋” 或者 “苞笋” 。这个名字,你听听,多有画面感!一个“顶”字,那股子拼了命要破土而出的劲儿就全出来了。一个“苞”字,又把它那层层包裹、娇嫩羞怯的样子给描摹得活灵活现。每次在竹林里扒开厚厚的落叶,看到这么个小东西倔强地顶着泥土,那感觉,不亚于寻到宝藏。
等它再长高一点儿,褪去了外壳,身子变得洁白修长,亭亭玉立,这时候有些地方会叫它 “燕来笋” 。燕子来了,春天就到了,笋子也跟着冒头了。这名字,简直是一首小诗,把时节、物候、还有那份春日限定的喜悦,全揉在了一起。
当然,名字这东西,更多是跟着味道和口感走的。有一种笋,个头不大,肉质特别肥厚,吃起来清甜无比,几乎没什么涩味,那必须叫 “甜笋” !这俩字一出来,口水是不是已经开始自动分泌了?都不用多余的形容,甜,就是对它最高的褒奖。吃这种笋,最好的方式就是最简单的,切成片,跟一块上好的咸肉或者腊肉一起,咕嘟咕嘟地那么一炖。汤色奶白,笋片吸饱了肉的油脂,肉呢,又被笋的清甜解了腻。那一口下去,我跟你讲,什么山珍海味,都得往后稍稍。这就是春天本身的味道,清冽、甘甜,带着一股子锐不可当的生命力。
还有个说法,叫 “雷公笋” 。这个就有意思了,带点儿神话色彩。老一辈人说,春雷“轰隆”一响,地下的笋子就像听到了冲锋号,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所以头几场春雷过后冒出来的笋,长得最快,也最鲜嫩。是不是真有科学道理,咱不去深究,但这种把自然现象和口中美味联系起来的想象力,实在太可爱了。它让吃笋这件事,都变得有了一种“听雷寻味”的仪式感。
说到吃,那学问就更大了。最让人魂牵梦绕的,莫过于那道浓油赤酱的 油焖春笋 。这道菜,是绝对的米饭杀手。笋要选最嫩的部位,切成滚刀块,热锅里放足了油,煸炒到笋块边缘微微发黄,然后酱油、老抽、糖,毫不吝啬地放下去,加点水,盖上锅盖那么一焖。火候一到,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那股子酱香、笋香混合着焦糖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谁能顶得住?谁都顶不住。夹一块放进嘴里,外层咸鲜微甜,内里却依然是笋子本身的清甜脆爽。口感的层次,味道的递进,就在这么一块小小的笋子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问我春天的小笋子怎么称呼?
我会说,它叫 “山珍” ,是大自然在开春时节不动声色塞给你的一份厚礼。它也叫 “素食第一品” ,清清白白地来,却能变化出万千滋味,荤素皆宜,浓淡两相配。在我心里,它更叫 “等一年的鲜” 。这股子鲜味儿,是任何反季节蔬菜都无法比拟的。它有时间的味道,有等待的价值。错过了这短短的几十天,你就得再等上三百多个日夜。你说,这能不让人心心念念吗?
所以,别再简单地叫它“春天的小笋子”了。它是有性格、有故事、有无数个鲜活名字的精灵。它可以是 “顶壳笋” ,是 “燕来笋” ,是 “甜笋” ,是 “雷公笋” ,是你家乡话里那个只有你懂的亲切昵称。
归根结底,它的名字,就刻在你尝到第一口时的惊艳表情里,藏在你为它洗手作羹汤的忙碌身影中,融在你和家人围坐一桌,分享这口春日限定美味的欢声笑语里。
它叫什么?它叫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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