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脚踏进腊月的门槛,空气里那股子“年味儿”就开始偷偷发酵了。一开始还只是丝丝缕缕,藏在街边小贩叫卖的糖葫芦和炒货里。可真到了 腊月二十 往后,那味道,嚯,简直是被人一脚踹翻了酱料铺子,浓得化不开,扑面而来,你想躲都躲不掉。
这十天,根本不是按日期过的,它是按“项目”过的。我小时候,奶奶嘴里就没“二十号”、“二十一号”这种洋气的叫法,她说的,全是带着烟火气和仪式感的“任务清单”。这些称呼,哪儿是名字啊,分明就是一年里最盛大乐章的密集鼓点。
腊月二十 ,根本不叫二十。我奶奶管这天叫“扫房子”。注意,是“扫房子”,不是“打扫卫生”。“打扫卫生”听着多日常,多敷衍。“扫房子”这三个字一出来,那画面感,立马就不一样了。房梁上的陈年蛛网,得用绑着布条的长竹竿去够;犄角旮旯里的灰尘,要用旧报纸一点点地兜出来;窗户玻璃得哈着白气,用破布头擦得能照出人影儿。全家老小齐上阵,叮叮当当,尘土飞扬。我总觉得,这扫的哪里是灰,分明是扫掉过去一整年的不顺心、不痛快,把所有“穷”和“晦气”都打包清出去,好给新一年的好运气腾地方。累,但心里是敞亮的。

然后日子就滚着往前跑。到了 腊月二十三 ,这可是个大日子—— 小年 。北方好多地方都认这天。这一天的主角,不是人,是那位在咱家厨房里蹲守了一年的灶王爷。奶奶说,灶王爷这天要上天去玉皇大帝那儿“述职”,汇报咱家一年的表现。为了让他“上天言好事”,必须得拿糖把他的嘴给粘住!所以这天要吃灶糖,那种麦芽糖做的,又甜又粘牙的糖瓜,就是给灶王爷的“贿赂”。小孩子最高兴了,名正言顺地吃糖,还能听大人神神叨叨地讲故事。这天的称呼,就叫 祭灶 ,或者干脆就叫 小年 。
腊月二十四 ,是“扫房子”的延续,有些地方叫“掸尘扫房子”。反正就是一个主题:干净!彻彻底底的干净!
腊月二十五 ,我印象最深了,因为我奶奶总念叨:“二十五,磨豆腐”。小时候不懂,为啥非要这天磨豆腐?后来才知道,传说玉皇大帝这天会下界查访,各家各户就吃豆腐渣,表示自己生活清苦,博取同情。当然,这只是个传说。更实际的原因是,豆腐做好后,可以做成冻豆腐、豆腐干,耐储存,是过年期间不用开火就能随时享用的美味。那一天,院子里支起大锅,黄豆的香气混着水蒸气,一整天都雾蒙蒙的,特别有生活气息。
腊月二十六 ,那可就厉害了,叫“割年肉”或者“炖大肉”。这天开始,就正式进入过年“硬菜”的准备阶段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大块猪肉,这天必须安排上。一大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能飘出半条街,馋得小孩儿直流口水。炖好的肉放在大盆里,天冷,很快就凝上一层白色的油。接下来几天,想吃的时候就去片几块,热一下或者直接吃,那叫一个香!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顿饭,这是在为整个正月里不开火的日子储备“弹药”。
腊月二十七 ,叫“宰公鸡”或者“洗疚疾”。“宰公鸡”好理解,过年嘛,无鸡不成宴。“鸡”和“吉”谐音,图个大吉大利。而“洗疚疾”,就是洗澡、洗衣裳。要把身上所有的“病灾”和“污秽”都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迎接新年。我记得小时候,家家户户的澡堂子这天都人满为患,跟下饺子似的。洗完澡,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腊月二十八 ,这天的称呼最实在,也最香,叫“把面发”或者“打糕蒸馍贴花花”。北方人过年,主食的准备是重头戏。发上一大盆面,蒸枣馒头、豆包、花卷……各式各样的面点。巧手的主妇还能捏出小鱼、小刺猬、小元宝的形状,好看又好吃。刚出锅的大馒头,白白胖胖,热气腾腾,掰开一个,那股纯粹的面香,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腊月二十九 ,气氛就开始有点不一样了。这天被称为 小除夕 。忙碌的准备工作基本进入尾声,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灯笼,红彤彤的景象一下子就把年的气氛烘托到了顶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称呼,叫“上坟请祖”。这是个相对严肃的仪式,要去祖坟祭拜,告诉先人“要过年了,请你们回家一起过年”。这是一种血脉的连接,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所以 小除夕 这天,喜庆中又带着一丝庄重和思念。
终于,到了 腊月三十 。这一天,有太多太多的名字了。最响亮的,当然是 大年三十 ,或者就叫 除夕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年三十儿”。这一天,所有的忙碌都停了下来。在外漂泊的游子,无论多远,都要在这一天赶回家。空气中弥漫的是年夜饭的香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雷打不动的春晚。这一天不叫“干什么”,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状态,一种叫“团圆”的状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着炉火,看着电视,唠着家常,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这叫 守岁 。
所以你看,从 腊月二十到三十 ,这十天,每一天都有它独特的“名号”。这些称呼,串联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充满仪式感的过年流程图。它不是冷冰冰的日历数字,而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时间节律。
现在,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再严格遵守这些老例儿了,超市里什么都买得到,也不需要提前十天就开始“张罗”。但是,每当念起“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六,炖大肉;二十八,把面发……”这些充满韵律的称呼时,那股子混合着新衣服的樟脑丸味儿、刚炸好的丸子的油香味儿、还有隐隐约约的炮仗硫磺味儿的空气,就好像瞬间穿越了时空,扑面而来。
这些称呼,哪里只是称呼啊。它们是记忆的钥匙,是文化的密码,是那份无论科技如何发达、生活如何便捷,都无法被轻易取代的,关于“年”的,最温暖、最踏实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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