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吧,得从一本快散架的相册说起。或者,更准确点,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一个我对着我爸,在我家那个堆满杂物的阁楼里,翻箱倒柜时脱口而出的问题:“爸,你看,这是太公。那…… 我太公的祖父怎么称呼 ?”
我爸当时正费劲地想把一个旧皮箱从角落里拖出来,闻言一愣,手上动作都停了。他扶着腰,喘了口气,眼神有点迷茫,好像这个问题把他从现实的尘埃里,一下子拽进了一个更深、更古老的尘埃里去了。
“太公的……祖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咂这几个字的分量。“书上叫…… 高祖父 。对,是高祖父。”

一个词, 高祖父 。
听起来,标准,正确,像教科书里印出来的标准答案。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从我爸嘴里说出来,再落到我耳朵里,就显得那么……干瘪。就这么简单?我看着相册里那个穿着长衫、面容在岁月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的男人——我太公,再想象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阿爷”的那个男人,那个对我来说隔了五代人的存在,他就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名为“高祖父”的称谓符号吗?
这事儿一下就勾起了我的牛角尖。你知道,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聊的问题,会突然变成一个执念,一个非要挖到底的兔子洞。
我开始不满足于“高祖父”这个标准答案。我跑去问我奶奶,她耳朵已经不太好,我得凑到她耳边很大声地喊。她听完,眯着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老树皮:“俺们那时候,不兴叫这么文绉绉的。你太公啊,提起他爷爷,就说是‘老太爷’。或者,更土一点,‘上头的老爷子’。”
“上头的老爷子”!
这几个字一下子就有了画面感!它不再是一个工整的辈分标签,它带着一种仰望的姿态,带着一种乡土的质朴和敬畏。仿佛你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梳着辫子的我太公,站在一个高大的、或许留着山羊胡的老人面前,怯生生地,又满是孺慕之情。那个“上头”,既是辈分上的,也是一种感觉上的,一种时间长河上游的感觉。
这还没完。我开始在网上疯了一样地查资料,泡在各种民俗、历史论坛里,像个侦探一样搜寻着蛛丝马迹。我发现,关于这个遥远祖先的称呼,简直是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除了 高祖父 ,还有一个听起来更厉害的词—— 天祖父 。
天祖父 !这个称呼,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心头就是一震。它几乎带上了一点神话色彩。仿佛这位祖先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某种与“天”同在的、庇佑着整个家族的古老存在。在某些地方的方言和家谱里,这个称呼是真实存在的。它比“高祖父”多了一层敬意,多了一份“我们从何而来”的终极追问。
再往上呢?我太公的曾祖父,那对我来说,就是 高祖父 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天祖父”。那 天祖父 的父亲呢?
这时候,称呼开始变得模糊而伟大起来。有的地方叫 远祖 ,有的叫 太祖 。这些词,已经完全脱离了日常口语的范畴,它们是写在 家谱 首页的词,是刻在祠堂牌位上的词。它们不再指向一个有体温、有脾气、会吃饭会睡觉的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的 根 ,一个象征,一个血脉的源头。
我甚至在一个非常冷门的帖子里,看到一个网友分享,他们老家管这个辈分的人叫“鼻祖”。他说,意思就是,咱们这一支人,就是从他那个“鼻子眼儿”里出气的。话糙理不糙,那种生命源起的生猛气息,扑面而来。
你看,从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太公的祖父怎么称呼 ”,我一头扎进去,捞出来的却是一整个关于 血脉 、记忆和文化的奇妙世界。
我开始意识到,一个称呼,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称呼。
当你说出“高祖父”时,你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种基于宗法制度的、清晰的辈分关系。它很理智,很清晰,但缺少温度。
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方言含混地说出“上头的老爷子”时,他传递的是一段活生生的记忆,是一种情感的链接,那里面有规矩,有敬畏,也有化不开的亲情。
而当我们翻开 家谱 ,看到“ 天祖父 ”、“ 远祖 ”、“ 始祖 ”这些字眼时,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个体的、宏大的归属感。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个被时间模糊了面容的、叫做 高祖父 的男人身上,一路蜿蜒穿过我太公的童年,我爷爷的壮年,我父亲的青年,最终,牢牢地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突然有点明白我爸当时的迷茫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可能是在那一瞬间,被这个称呼背后所承载的时间重量给击中了。那是五代人啊!五代人的生老病死,五代人的爱恨情仇,五代人的柴米油盐和颠沛流离,全都浓缩在了从“我”到“ 高祖父 ”这短短的几个字里。
我们这一代人,离那个年代太远了。我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习惯了原子化的个体。家族、宗祠、家谱这些概念,对很多人来说,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知道它的存在,却感受不到它的呼吸。
但就是这么一个偶然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站着一长串影影绰绰的人。他们都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原因。我的单眼皮,我爸的倔脾气,我奶奶爱讲故事的习惯……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或许,就藏在那个需要被称为“ 高祖父 ”的男人,和他更遥远的祖先们的基因里,藏在他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现在,我再看那本旧相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我太公还是那个面容模糊的长衫男人,但我知道,他也有他的父亲,他的祖父。那个我应该称之为 高祖父 的男人,他或许也曾在某个午后,像我一样,好奇地问他的父亲:“爹,你爷爷的爷爷,咱们该叫啥?”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回声,在时间的隧道里不断传递。
所以, 我太公的祖父怎么称呼 ?
他叫 高祖父 ,也叫 天祖父 ,或许在家乡的土话里,他有一个更亲切、更独特的称呼。但对我来说,现在,这个称呼不再是一个名词。它是一个坐标,一个让我得以在时间的漫天迷雾中,回望自身来路的路标。它提醒我,我不是凭空出现的,我的生命,是一条长河里的一朵浪花。而那条河的源头,就在这些遥远而又亲切的称呼背后,在那些被称为“ 远祖 ”和“ 始祖 ”的、伟大的沉默里。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