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见了。
就在楼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冲着个上蹿下跳的小男孩喊，“哎！你个小兔崽子，慢点儿跑！”
就是那个“崽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就那么一下，扎进了我的耳膜，然后直通心脏。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麻了，周围鼎沸的人声、车流的喧嚣，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苍老、沙哑，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回响。
那个声音在喊：“ 小猴崽子 ！”
这是我大爷对我的专属称呼。一个从我会爬，一直喊到他再也张不开嘴的称呼。
小时候，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凭什么啊？我明明是个挺文静的小孩（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怎么就成了猴崽子？听起来又淘又野，像山里没人管的野孩子。每次他在院子里这么扯着嗓子一喊，我那些小伙伴都会哄堂大笑，搞得我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会气鼓鼓地跑过去，跟他理论：“我不叫 小猴崽子 ！我有名字！”
他呢，总是嘿嘿地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用那双爬满沟壑、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胡乱揉搓我的头发，把我刚梳好的头型弄得一团糟。“是是是，你有大名，”他一边笑一边说，“可你爬树掏鸟窝那劲儿，不就是个 小猴崽子 ？”
我无力反驳。因为我的的确确，干过这些事。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闭着眼睛都能爬上去。夏天，知了在树顶声嘶力竭地叫，我就偷偷搬个小板凳垫脚，蹭蹭蹭地往上爬，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在树杈上冲他做鬼脸了。他就在树下，仰着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气得胡子都在抖，可那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句熟悉的：“ 小猴崽zǎi ！你给我下来！摔着怎么办！” 那个“崽”字，他总是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那声音里，有夏天的风，有槐花的香，有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金灿灿的 记忆 。
后来我慢慢长大，开始进入所谓的“叛逆期”。我觉得这个 称呼 土得掉渣，是贴在我身上的一张狗皮膏药，充满了乡土气息，让我在这座越来越洋气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当着我同学的面，他要是这么喊我，我能当场石化，然后一整天不理他。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和疏远。他开始尝试着叫我的大名，叫得磕磕巴巴，特别别扭，像是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字。每次他那么一本正经地喊我，我心里都咯噔一下，感觉比被他喊“ 小猴崽子 ”还要难受。那份生疏，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我们中间。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稀里糊涂，整个人躺在床上像一摊烂泥。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比我妈的手凉，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凑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叫我：“ 小猴崽子 ……我的 小猴崽子 可别烧坏了……”
那一刻，我没觉得丢人，也没觉得土。我只是觉得，那三个字，像一剂良药，熨帖着我滚烫的身体和不安的心。我甚至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个名字，不只是在骂我淘气的时候用啊。它也装着担心，装着心疼，装着一份笨拙又深沉的 爱 。
他是什么时候，不再那么频繁地叫我“ 小猴崽zǎi ”的呢？
大概是我上了大学，离家远了。每次打电话，他总是在旁边听着，偶尔抢过我奶奶的话筒，也只是问一句“钱够不够花”，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和他摆弄烟斗的细碎声响。那个曾经中气十足的 称呼 ，好像被距离和时间磨掉了棱角，藏进了他的沉默里。
再后来，他病了。
医院的白色，白得那么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流泪。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以前那么魁梧的一个人，陷在被子里，就剩下一小团。我去看他，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冰凉，没有一丝力气。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我把耳朵凑过去，很努力地听。
我听见了。
气若游丝，模糊不清，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小……猴……崽……”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个 称呼 。从他口中。
他走了。连同那个称呼一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在看到我做了什么傻事之后，笑骂我一句“ 小猴崽子 ”了。再也不会有人，用那个土气又温暖的名字，把我从人群中一把拎出来，让我觉得我是独一无二的。
我的名字，写在身份证上，写在毕业证上，写在各种各样的表格里。同事叫我X工，朋友叫我老X，爱人叫我的小名。这些都是我。但只有那个叫我“ 小猴崽子 ”的人，定义了那个曾经无法无天、被无条件宠爱、浑身是胆的，最初的我。
已故的大爷怎么称呼你 ？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是一个简单的问答。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门后，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一整个回不去的童年。那个 称呼 ，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密码，是刻在我灵魂深处的烙印。
有时候我会想，人是不是真的有灵魂。如果有，我猜大爷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叼着他的老烟斗，看着我，然后跟旁边的谁炫耀：“瞧见没，那是我家的， 小猴崽子 。”
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爷，你的 小猴崽子 ，有点想你了。就……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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