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有些问题,其实不该问,问了,反倒勾起了心里的那根弦。就像“祭祖时外公怎么称呼他”这个问题,它不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它牵扯着我童年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画面,勾勒着一个我再也见不着的老人,还有那些,早已被时间冲刷得快要听不清的,一声声呼唤。
其实,要说祭祖,我外公,他这辈子,也没怎么真“祭”过什么。不是他不在乎,而是那时候,穷啊,哪里有心思去摆什么香案,烧什么纸钱。逢年过节,就那么意思意思,磕几个头,嘴里嘟囔两句“祖宗保佑”,就完了。他那时候,最忙的是下地干活,把那一亩三分地伺候好,让家里有口饭吃。哪有功夫去想那些过去的事儿?
可就是这样,在我心里,他却是个顶顶“有根”的人。他嘴里常挂着一个词,叫“本家”。每次提到“本家”,他那眼睛里,就闪着一种特别的光。不是光荣,也不是骄傲,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同感。他会说,“我们本家,当年也是……”,后面跟着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那背后,藏着一段家族的历史,一段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却深深烙在他心里的历史。

祭祖,对我来说,最早的记忆,就是跟外公一起。那时候,我小,才刚能记事。每年清明,我妈就拉着我,跟着外公去坟地。坟地离家不远,走路也就半小时。路边开满了小野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挺好闻的。外公走在前面,背有点驼,但步伐还算稳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大饼,一些水果,还有一瓶他自己酿的米酒。
到了坟头,外公就蹲下身子,开始清理杂草。他清理得很仔细,一片一片,一点一点,生怕弄脏了墓碑。然后,他就把带来的东西摆好。摆的时候,他会小声嘟囔着什么,好像在跟墓里的人说话。我那时候,不懂,只是看着。看着他满脸皱纹,看着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看着他偶尔抬起头,望向远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外公,你在跟谁说话啊?” 我总会好奇地问。
他会回头,看着我,脸上挤出一点笑容,然后拍拍我的头,“跟老祖宗说话呢。”
“老祖宗?” 我歪着脑袋,不太明白。
“就是,生了你外婆,生了你外公,生了你外婆的爹,生了你外公的爹……就那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他努力地解释着,声音有点沙哑。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一代一代传下来”。我只知道,外公说的话,我得听。
等到他把一切都弄好,他就会示意我过去。他会抓一把泥土,放在我的手心里,“你看,这是老祖宗的土地。” 然后,又会拿一根草,递给我,“这是老祖宗的草。” 他会教我,把这些东西,放在嘴边,轻轻吹散,“让老祖宗,闻到。”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泥土和草吹散。风一吹,它们就飘走了,好像真的能飞到“老祖宗”那里去似的。那种感觉,很神秘,也很……怎么说呢,有一种,古老的仪式感。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外公外婆的父母,也就是我曾外祖父母的称呼。那时候,我外婆还在。每年过年,我们都会去她家。外公会带着我们,去给他的父母扫墓。
他叫他自己的爹,是“老太爷”。叫他自己的娘,是“老太太”。
“老太爷,您看,今年收成不错,家里都挺好的。” 他会对着墓碑说。
“老太太,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糕点,您尝尝。”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老太爷”、“老太太”的称呼,好奇怪。我们平时都叫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为什么他要叫“老太爷”、“老太太”?
后来,我慢慢大了,也听长辈们说起,在他们那个年代,对长辈的称呼,是很讲究的。尤其是对于自己的父母,称呼“老太爷”、“老太太”,是一种尊敬,也是一种,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地位的象征。那代表着,他们是家族的根基,是那个时代的“大家长”。
我外公,他自己,其实也挺“老”的了。但每次提到他的父母,他都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对长者的,深深的敬畏。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他父母的坟地。那天天有点阴,风也挺大。他一个人,就那么蹲在坟前,对着墓碑,说了好久好久的话。我当时在外婆身边玩,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他说,“老太爷,我尽力了,但我还是,没能让家里,像您当年那样,风光……”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外婆听到了,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好了,老头子,人都走了,你做得够好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祭祖,不仅仅是形式。它是对过去的回望,是对家族的传承,更是,是对生命的一种,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无声的连接。
我外公,他离开我们很多年了。现在,轮到我,带着我的孩子,去给我的外公,给我的外婆,去扫墓了。每次去,我都会想起,外公当年,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还有,他轻声嘟囔的,那些,关于“老祖宗”的话。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外公还在,他会怎么称呼我呢?大概,还是会叫我“臭小子”吧。然后,再拍拍我的头,问我,“今年,考得怎么样啊?”
我也会像他当年那样,努力地,用一种,带着温度,带着情感的方式,去跟我的“老祖宗”们说话。也许,他们听不懂我说的具体内容,但他们一定能感受到,那份,来自血脉的,深深的羁绊。
祭祖时外公怎么称呼他?也许,他没有一个固定的,官方的称呼。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对生命,对家族,对过往的理解,去与那些,早已化作尘土,却又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人们,沟通。而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也是这份,最朴实,也最深刻的,对“根”的尊重。这份尊重,比任何华丽的词藻,都来得更加,更加,刻骨铭心。
我永远也忘不了,外公在坟前,对着空气,那一声声,饱含深情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丝丝,属于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儿子,最柔软的,脆弱。
而我,现在,也学会了,在外公的坟前,轻轻地说,“外公,您看,我带着孩子来看您了。” 这句话,比任何“祭祖”的仪式,都来得,更为,更为,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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