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 旧社会怎么称呼地主的 ,你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什么词?
我猜,八成是“ 老爷 ”。
就俩字。 老爷 。

可这俩字,分量千钧。那声儿得从丹田里发出来,带着点儿颤,头得低下去,腰得弯下去,眼睛绝不能跟人家对视,得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人家那双锃亮的皮鞋。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姿态,一种不用教、看一眼就懂的生存法则。你喊的不是一个人,你喊的是那几百亩地,是那座青砖大瓦院,是那一沓厚厚的佃租契约,是你全家老小下一顿的嚼谷。
所以说,“ 老爷 ”这个称呼,它不只是个称呼,它是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你和那个人,清清楚楚地隔在两个世界。墙这边,是泥腿子,是长工,是佃户;墙那边,是人上人,是天。
当然, 地主 也不是铁板一块,称呼自然也五花八门,跟万花筒似的,你从哪个角度看,看到的光景都不一样。
你要是在外面,在镇上,想显得自己跟 地主 家有点瓜葛,或者说,想沾点光,那你可能会毕恭毕敬地称呼一声“ 东家 ”。这个词儿,就比“ 老爷 ”多了几分现代的商业味儿,少了点封建的奴役感。好像你们之间不是主子和奴才,而是雇主和伙计。但明眼人都门儿清,这层窗户纸薄得很,风一吹就破。租你地的,是 东家 ;给你放贷的,也是 东家 。这“ 东家 ”,东边日出西边雨,他捏着你的命脉,你得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再文雅一点,或者说,在那些读书人嘴里,可能会叫“ 财主 ”。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它直接点明了 地主 的核心属性——有钱。不谈权力,不谈剥削,就一个“财”字,好像把一切都简化成了经济关系。可谁都知道,在那个年代,钱,就是权。一个“ 财主 ”,背后站着的可能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是地方民团的头头。你叫他一声“ 财主 ”,听着客气,其实心里可能早就把他跟为富不仁画上了等号。
这些,还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叫法。是人前,是不得不低头时的客套。
那人后呢?
关起门来,在自家的土坯房里,油灯一豆,一家人围着锅台,那称呼可就“精彩”多了。
最普遍的,恐怕就是“ 地主老财 ”了。你看,加了个“老”字,带了点年岁感,好像这剥削是祖传的、天经地义的;又缀上个“财”字,把那副贪婪的嘴脸给勾勒得活灵活现。这四个字一出口,那股子怨气、那份不甘,就全在里头了。这里面,没有尊敬,只有赤裸裸的阶级对立。
要是碰上那种心狠手辣、催租催得能把人逼死的,那称呼就更直接了。
“ 黄世仁 ”!
这已经不是一个称呼,这是一个符号,一个图腾。是所有被压迫者心中那个具体化的恶魔。一提这仨字,脑子里立马就是杨白劳被逼死的惨状,是喜儿被抢走的悲剧。哪怕你家乡的那个 地主 不姓黄,甚至是个女的,但在佃户们心里,他(她)就是当代的 黄世仁 ,干的都是一样的勾当。
还有更狠的,直接撕破了人的伪装,骂到了根子上。
“ 吸血鬼 ”、“ 活阎王 ”。
这些词儿,你听听,哪个不是带着血腥味的?哪个不是恨得牙痒痒才骂得出来的?土地是农民的命,租子就像一根管子,这头的 地主 轻轻一吸,那头农民的血汗就哗哗地流过去了。说他是“ 吸血鬼 ”,那真是再形象不过了。至于“ 活阎王 ”,更好理解,阎王爷还管着死后的事,这位爷可好,活着就让你体验十八层地狱的滋味。旱了灾了,收成不好,你敢少交一粒租子试试?他的家丁、他的狗腿子,比鬼差还凶。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带着地方特色的土话。比如有的地方管脑满肠肥的叫“ 肥猪 ”,管心眼多的叫“ 老狐狸 ”,管女人当家的叫“ 母老虎 ”。这些称呼,就像是老百姓自己编写的“ 地主 人物图谱”,每一个外号背后,都有一段血泪交加的故事。
你还会发现,称呼是会变的。
丰年的时候,农民去交租,手里还拎着两只鸡,见了面,满脸堆笑:“ 老爷 ,您瞧这今年的收成还成,托您的福!”这时候的“ 老爷 ”,是发自内心的(或者说,是不得不表现出的)一种仰仗和依赖。
到了灾年,交不上租,被堵在门口,那心里骂的,恐怕就是“ 活阎王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可嘴上,还得哀求:“ 大善人 ,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你看,“ 大善人 ”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简直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称呼。
所以说, 旧社会怎么称呼地主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学问题。
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时代扭曲的社会结构。它是一杆秤,称出了人与人之间悬殊的地位鸿沟。每一个称呼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群体。有的人趾高气扬,有的人卑躬屈膝。有的称呼是枷锁,有的称是刀子。
这些词语,如今大多已经躺在历史的故纸堆里,成了影视剧里的台词。我们今天可以轻飘飘地谈论它们,把它们当成一种知识。但我们得知道,在那个时候,每一个称呼,都可能决定了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命运。从嘴里说出哪个词,用什么样的语气,都是一门战战兢兢的、用血泪学会的生存技巧。这背后的辛酸与沉重,不该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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