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却像根针,扎在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是岳父的头七。
香火缭绕,屋子里挤满了人,一种沉闷的、被悲伤浸泡过的空气。我老婆眼睛肿得像桃子,木然地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亲戚。我忙前忙后,递水,扶人,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个远房的表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叹着气说:“你岳父这人,真是好人呐,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你岳母。”

我下意识地点头,嘴里嗯了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他?
“岳父”?这个词在人前说,好像显得生分、客套,像是在做一个冰冷的陈述。尤其是在他刚刚离开的时候,这个词带着一种强烈的“过去式”的属性,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段关系已经因为死亡而画上了句号。可我心里不这么觉得。
那还叫 “爸” 吗?
这个字,在我舌尖上滚了滚,没敢吐出来。对着空气喊“爸”?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喊“爸”?会不会很奇怪?别人听到了,会不会觉得我矫情,甚至有点不吉利?
你看,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动物。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在生死面前,竟然变得如此沉重,如此盘根错节。
我还记得第一次管他叫“爸”的场景。是和老婆订婚那天,在饭桌上,两家人都在。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端起酒杯,对着他,那个魁梧的、不苟言笑的男人,结结巴巴地挤出那个字。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眼角泛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被认可的、带着点“小子你还行”的复杂情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从那天起,那个“爸”字,就从一个社交礼仪,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连接。他不再仅仅是“我老婆的爸爸”,他成了我生命里另一个需要我去尊敬、去孝顺的男人。
他会笨拙地关心我工作累不累,会在我车子刮了的时候比我还心疼,会偷偷塞给我老婆钱让她给我买件好衣服,嘴上还硬邦邦地说“看那小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他爱喝酒,我们爷俩经常在晚饭后,就着一盘花生米,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他的很多道理,朴素,但管用。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温度,都随着他的离去,变成了回忆。可回忆不是书,翻完了就合上了。回忆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你,这个人,他来过,他很重要。
所以,当那个“怎么称呼”的问题冒出来时,我感到的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恐慌。我怕,一旦我改了口,称呼他为 “过世的岳父” ,或者在跟别人提起时用 “我爱人的父亲” 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那么,我们之间那份曾经温热的“父子”情分,也会跟着冷却、消散。
我老婆,她听到我提起 “咱爸” 的时候,眼睛里会闪一下光。
那是在岳父走后的一个月,家里气氛依旧很低沉。我们俩在整理岳父的遗物,一件旧的中山装,几枚发亮的勋章,还有他最宝贝的那个紫砂壶。我拿着那个壶,摩挲着,下意识地说:“咱爸这壶,养得真好。”
我老婆本来低着头,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水汽氤氲,但那不是纯粹的悲伤,里面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暖意,一种被确认的慰藉。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找到了答案。
那个“爸”字,不是一个空洞的音节,它是一份承诺的延续。 是的,承诺。我娶她女儿的时候,承诺会照顾她一辈子。这份承诺里,自然也包含着,我会把她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这份承诺,不应该因为一方的离去而失效。
称呼,是给活人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心里听的。
当我继续叫他“爸”,我是在告诉我老婆:“别怕,虽然爸爸走了,但他留下的这个家,我们还在,我对这个家的责任和爱,也还在。”
当我继续叫他“爸”,我是在告诉岳母:“妈,您别觉得孤单,您不只是失去了一个老伴,您身边,还有一个儿子。”
当我继续叫他“爸”,我是在告诉我自己:“你记着,曾经有位老人,像父亲一样接纳了你,信任了你,你要把这份情,好好地延续下去。”
当然,在不同的场合,说法可以稍微变通。比如在单位同事面前,或者不太熟的人面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释,我可能会说“我岳父以前……”,或者“我太太的父亲……”。这是一种社交上的务实,可以理解。
但在家里,在我们自己的小圈子里,在我和老婆孩子之间,在岳母面前,在那些真正关心我们的人面前,我选择,并且坚定地选择,继续用那个最温暖、最直接的称呼。
我还是叫他“爸”。
我会跟我的孩子说:“看,这是外公,也是爸爸的另一个爸爸。外公以前最喜欢抱着你……” 我不会用“去世的外公”这种冰冷的定语,我要让孩子觉得,外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但他和我们的连接,从未断过。这份连接,就藏在这个称呼里。
生命是一场迎来送往的旅程。有些人,你以为他走了,其实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你的言谈举止里,活在你的记忆深处,活在你对另一个家人的称呼里。
所以,岳父死后父亲怎么称呼?
这根本不是一个关于语言学或者民俗学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心”的问题。你的心,觉得他还是不是你的亲人?你的心,还想不想延续那份沉甸甸的爱?
我的答案是:想。
所以,我还是叫他“爸”。在心里,在嘴上,在每一个需要想念他的瞬间。那个字,喊出来,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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