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聊到古代那些画画画得好的人,我们现在张口就来一个“画家”,或者“古代著名画家”,对吧?听着特顺溜,特现代,也特……没劲。真的,太没劲了。你以为就一个“画家”俩字儿就完了?那可太小瞧古人那份讲究和那颗七窍玲珑心了。他们给这些丹青妙手的称呼,那才叫一个五花八门,藏着大学问,里头有身份的尊卑,有艺术的褒贬,还有那藏不住的江湖意气。
咱们先从最接地气的说起。
一开始,画画的,地位没那么高。尤其是在唐代以前,很多宫廷里搞创作的,或者在民间寺庙画壁画的,他们的身份更接近于一个手艺人。所以,最朴素直接的称呼,就是一个 “工” 字—— 画工 。你听听这词儿,带着点儿匠气,是不是?它强调的是你的技术,你的“工夫”。你是个工人,只不过你的工具是笔墨,你的产品是画作。这里面没太多关于“艺术创作”的浪漫想象,更多的是一种职业属性,一种“奉旨作画”的身份标签。比如,文献里提到给宫殿画个屏风,给陵墓画个壁画的,大多都被归为“众工”,或者某某“画工”。这称呼,实在,但也确实少了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雅。

慢慢地,情况就不一样了。
当越来越多有文化、有地位的读书人,也就是士大夫阶层,也开始拿起画笔,事情就起了化学反应。他们画画,不为稻粱谋,不为皇帝的任务,而是为了抒发胸中的逸气,为了表达自己的情操和审美。这时候,你再管苏东坡叫“画工苏某”,你看他会不会拿墨竹砸你?
于是,更具尊敬意味的称呼就出来了—— 画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工”是劳作,“师”是传道授业解惑,是为人师表的“师”。这个称呼,一下子就把地位抬上去了。它意味着这个人不仅技术精湛,而且在绘画领域有自己的见解,甚至可以开宗立派,教导学生。宫廷里那些水平高超、担任指导角色的,就可以被称为画师。比如著名的阎立本,他在当时就是一位技艺超群的“丹青大师”。
说到这儿,就得提一个我个人特别喜欢的称呼: 丹青手 。
这词儿,太美了!“丹”是丹砂,“青”是青雘,都是古代最常用也最珍贵的矿物颜料。 丹青 ,就成了绘画的代名词。而“手”,则充满了动态感和力量感,仿佛你能看到那只手,或挥洒自如,或精雕细琢,在绢素之上变幻出万千气象。说一个人是“丹青妙手”或“丹青圣手”,这已经不是在说他的职业了,这是在盛赞他的天赋与神技。这是一种极富诗意的赞美,充满了江湖气和文人味,比干巴巴的“画家”可有画面感多了。
当然,这还不是顶峰。
对于那些真正达到了艺术之巅,影响了一个时代甚至几个时代的大神,古人会毫不吝啬地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你猜是什么?一个 “圣” 字。
没错,就是 画圣 。这可不是随便叫的。在中国历史上,能被冠以“画圣”之名的,公认的,就那么一两位。最著名的,当属唐代的 吴道子 。他的画,传说中是“吴带当风”,画中人物的衣带飘飘欲仙,仿佛风在画中流动;他画的地狱变相图,能让屠夫看后吓得改行。这种近乎神迹的描述,才配得上一个“圣”字。这个称呼,已经把画家从“人”的范畴,推向了“神”的境界。这是对其艺术创造力的最高肯定,是后世无数习画者仰望的星辰。
除了“圣”,还有一个我们今天依然在用,但可能没体会到其古意的词—— 大家 。
在古代,“大家”这个词分量极重。它不是指所有人,而是指在某一领域成就卓著、自成一派、影响深远的巨擘。比如我们常说的“元四家”(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他们就是绘画领域的“大家”。这个称呼,意味着你不仅仅是画得好,你还得有理论,有风格,有传承,你开创了一片新的天地。称呼一位画家为“某大家”,那是把他放到了历史的坐标系里去衡量,是一种盖棺定论式的极高评价。
聊完了这些比较“官方”和“正式”的,咱们再来点野路子,看看那些更具个性、更有趣的称呼。
古代文人嘛,最喜欢给自己起各种“号”,也就是别号、雅号。这些号,往往比他们的本名还有名。这些画画的文人更是如此。你看八大山人,本名朱耷,他的号“八大山人”连起来写,又像“哭之”又像“笑之”,满含着国破家亡的悲愤与无奈。还有那个痴迷石头的米芾,人称 “米颠” (疯子米芾),他的画也带着一股癫狂之气。清代的石涛,自号 “苦瓜和尚” ,这名字里就透着一股禅意和人生的苦涩滋味。
这些充满个性的别号,是他们自我身份的认同,也是他们艺术精神的写照。朋友之间,或者后世评论家,也常常就用这些号来称呼他们,显得既亲切,又精准地抓住了这个人的灵魂。这比任何一个“画家”的称A呼,都来得有血有肉。
还有一种称呼,跟官职挂钩。比如在宋徽宗设立的翰林图画院里供职的画家,他们有个特定的身份,叫 “待诏” 。意思是等待皇帝的诏令来作画。这听起来像个职位,但实际上也是一种对他们身份的界定。能成为“待诏”,说明你的画艺已经得到了皇家认证,是顶尖高手。这称呼里,既有荣耀,也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意味。
所以你看,从 画工 、 画师 ,到 丹青手 ,再到至高无上的 画圣 和开宗立派的 大家 ,以及那些充满个人色彩的 别号 和与身份挂钩的 待诏 ……古人称呼一位名画大家的方式,简直是一部浓缩的艺术社会史。
这里面,你能看到艺术家的地位是如何从一个卑微的“匠人”一步步攀升,最终与文人骚客并驾齐驱,甚至被神化。你也能感受到不同时代、不同阶层对绘画的不同理解:是记录功能的技艺?是抒情达意的雅玩?还是参透造化的神迹?
下一次,当我们站在一幅古画前,比如,站在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前,我们脑子里浮现的,或许不该仅仅是“北宋大画家范宽”这几个字。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人或许会尊称他一声“范师”,或者赞叹他为“山水画之大家”。而他的朋友,或许会更亲切地称呼他的字“中立”。
每一个称呼,都是一串解锁那个时代的文化密码。它们远比一个笼统的“画家”要丰富、要立体,也更能让我们触摸到,那些隐藏在千年画卷背后,一个个鲜活、真实,且值得被尊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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