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有点潮湿的下午，我正翻着一只老旧的樟木箱子，那股子冲鼻的、混合着岁月和尘埃的味道，总能把我拽进一个不属于我的时空。箱底压着一张已经泛黄起斑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长衫，眼神有点倔，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外，仿佛能穿透一百年的光阴，看到我。他就是我的高祖。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脑子里： 已故的高祖怎么称呼自己 ？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怪，甚至……有点傻。人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么？还谈什么称呼。可我就是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了。我们活着的人，称呼他为“祖宗”、“先人”，或者在族谱上毕恭毕敬地写上他的名讳。这些都是我们给予他的标签，是从我们这个坐标系里投射过去的一个身份。
但，他自己呢？
在那片我们无法窥探的、属于“往生者”的场域里，当他需要表达“我”这个概念时，他会用哪个词？
我想，他大概率不会再用那个印在族谱上的大名了。那个名字，是给活人看的，是功过是非的载体，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一旦肉身消散，这些关系网也随之飘零，那个名字，会不会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过于沉重的外衣，被他轻轻地脱下，挂在了时间的衣架上？
他会用“我”或者“吾”吗？也许吧。这是最直接、最不假思索的指代。但总觉得，这太……平淡了。一个经历了晚清、民国，见证了家道起落的人，他的自我意识，难道就只剩下一个如此单薄的代词？我不信。
我更愿意想象一种更具画面感的场景。
当他想念同样早已离世的高祖母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你男人我啊……”？这里面，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个最朴素、最根深蒂固的关系定位。“你男人”，这三个字，比任何名讳都来得温暖、实在。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社会角色之一，这个角色定义了他大半生的悲欢。所以，用这个来指代自己，顺理成章。
当他面对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时，他又会怎么说？或许是一声叹息，然后是：“你爹这辈子……”。“爹”这个身份，是责任，是传承，是期望，可能还有那么点儿没能说出口的歉疚。这个称呼，本身就包含了一整套复杂的情感和叙事。
那么，当他面对我，这个他从未谋面、隔了四代的玄孙时呢？我想，他可能就不会用这种带有亲密关系绑定的称呼了。他会怎么介绍自己？“我，就是那个在院子里种下香樟树的老家伙。”你看，他把自己物化了，他的“我”，不再是一个抽象的人，而是那棵树，是那座老宅的屋檐，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具体、最持久的印记。他的身份，已经与他的 创造物 融为一体。他的存在感，需要通过这些不会说话的物件来证明。
所以你看， 已故的高祖怎么称呼自己 ，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他的“自我称呼”，很可能是一个流动的、根据对话对象和情境而变化的集合。他不再是一个单一的“个体”，而是一个由无数记忆切片、情感关系、物质遗存共同构筑的“存在复合体”。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我曾经听村里的老人说，高祖的乳名叫“石头”。一个特别土，特别硬的名字，说是为了好养活。那个年代的人都信这个。当他还是个流着鼻涕到处跑的野孩子时，所有人都叫他“石头”。这个名字，伴随了他最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在他彻底摆脱了世间所有身份的束缚之后——不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祖先，不再是那个需要为生计奔波的男人——在他回归到生命最本初的状态时，他会用那个被岁月尘封了近一个世纪的乳名来称呼自己吗？
“我啊，我就是石头。”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该是何等的释然与平静。没有沉甸甸的家族责任，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履历，只有一个坚硬而沉默的内核。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扮演任何角色，他只是他自己，那个最初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石头”。
这个想法让我几乎要落泪。我们总是在拼命地给逝去的亲人赋予各种伟大的意义，称他们为“根”，为“源”，把他们供奉在神龛上。我们用我们的记忆和想象，给他们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华服。可我们却忘了，他们或许只想做回那个最简单的自己。
所以， 已故的高祖怎么称呼自己 ？
他可能是风吹过那棵老香樟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他可能是雨水滴在老宅青瓦上的嗒嗒响。他可能是我们这些后人，在某个瞬间，突然涌上心头的一阵莫名的乡愁。
他不再需要一个固定的称呼来定义“我”。因为他的“我”，已经化作了我们感知世界的一部分。他用整个世界来称呼自己。
我们追问这个问题，其实追问的不是他，是我们自己。我们在确认一种连接，一种哪怕穿越了生死也依然存在的血脉羁绊。我们希望他依然“存在”，依然有“自我意识”，这样，我们关于家族、关于根的想象，才不会崩塌。
而那个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个后人的心里。当我凝视着他的照片，感受到那份倔强的生命力时，他就在我的注视里称呼着自己；当我的孩子问起“我们从哪里来”时，我在讲述他的故事时，他就在我的言语里称呼着自己。
他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言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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