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好久了。不是那种学术研讨会上的正经议题,倒更像深夜里,对着一杯冷掉的茶,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胡思乱想。我们总爱看穿越剧,主角带着满脑子的现代知识回到过去,混得风生水起。可你有没有想过反过来的情况?一个真正属于“古代”的人,一个唐朝的诗人,一个宋代的画师,甚至一个先秦的农夫,他,或者她,如果,只是如果,掉进了我们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并且,最残忍的是——永远回不去了。
我们该怎么称呼他?
“穿越者”?别逗了。这个词太轻佻,太网络化,带着一种游戏的姿态。它属于那些主动的、握着剧本的玩家,而不属于这个被命运一脚踹进未来的、满心错愕的 失乡人 。他的到来不是冒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我更愿意叫他们 时间的遗民 。
“遗民”,这个词本身就浸透了悲凉。想想明末的那些士大夫,故国已逝,新朝已立,他们穿着前朝的衣冠,守着前朝的礼节,活在世上,却像个活着的鬼魂。他们的“故国”,是地理上的,是文化上的。而这些从古代来的人呢?他们的故国,是回不去的那个朝代,是整个被时间洪流淹没的文明。他们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个人,像被遗忘在孤岛上的士兵,战争早就结束了,他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开战的那一天。
或者,可以叫他们 历史的孤儿 。
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被自己的时代所抚养。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对美丑善恶的判断,都是时代这个“母亲”喂养大的。而一个古代来客,他的“母亲”——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他被抛弃了,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隔阂。我们习以为常的手机、网络、汽车、高楼,在他眼里,可能比山海经里的妖魔鬼怪还要离奇。我们脱口而出的网络热词,在他听来,无异于鸟鸣兽语。他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参照物的孤儿,被整个世界所疏离。
我曾经在一个纪录片里看到,亚马逊雨林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成员,第一次被带到城市。他看着川流不息的汽车,眼神里不是好奇,而是彻骨的恐惧。他无法理解这个钢铁的、轰鸣的怪物是什么。我想,一个古代人来到我们中间,他的感受只会比这个部落成员强烈千百倍。
因为这不仅仅是技术的代差,更是文明逻辑的断裂。
他或许会惊叹于我们能“千里传音”,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近在咫尺,心却隔着屏幕。他或许会羡慕我们衣食无忧,却无法明白为什么我们总有那么多的焦虑和不快乐。他脑子里装着的“仁义礼智信”,在这里可能被当成一种迂腐的表演。他所珍视的“士之风骨”,在这里可能一文不值。他就像一个揣着一袋早已作废的货币的富翁,在一个只认信用卡的国家里,穷困潦倒,寸步难行。
这种处境,让我想到了一个更精准,也更残酷的词—— 时间难民 。
是的,难民。他们不是游客,不是探险家。他们是被动地、灾难性地逃离了自己的时间故土。他们失去了一切。亲人,朋友,熟悉的街道,家乡的口音,甚至连空气里飘散的味道,都永远地失去了。我们现代人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尚且会感到文化冲击,会水土不服。而他们,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
想象一下,一个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被我们城市的24小时霓虹灯晃得睡不着觉。一个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人,看到我们五花八门的整容、染发,会作何感想?一个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女子,看到街上情侣的亲昵,会不会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是活在现代的 活的文物 。
我们可能会把他们送到博物馆或者研究所,像研究一件出土的青铜器一样研究他们。我们会记录他的语言,分析他的思维,扫描他的身体。我们会小心翼翼地保护他,给他提供最优渥的物质条件。但这是一种何等的残忍?他成了一个样本,一个标签,一个满足我们好奇心的对象,却唯独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痛苦,他的孤独,他的乡愁,都成了学术报告里冰冷的数据。他开口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过度解读。他不能犯错,不能有我们所谓的“现代人的情绪”,因为他必须“符合”他那个时代的设定。这无异于一场终身监禁的公开表演。
所以,到底该怎么称呼他们?
其实,我们给他们起再多华丽或悲伤的名字,都无法真正触及他们内心的万分之一。那些名字,更多的是我们这些旁观者的自我感动和标签化想象。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衣服,眼神里充满了迷惘和恐惧。我想,我不会去想该用“遗民”还是“难民”来定义他。
我会觉得,他就是一个 失乡人 。
一个失去了故乡的人。这个“乡”,不仅是地理上的某片土地,更是时间长河里那个特定的坐标。它是回不去的长安,是触不到的汴梁,是一切熟悉事物的总和。
我们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失乡人”?我们回不去童年,回不去那个没有智能手机、可以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的夏天。我们也被时间推着走,不断地与过去的自己和世界告别。从这个角度看,那个古代来客,只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将经历的、被时间抛弃的宿命,以一种最极端、最戏剧化的方式,演给我们看罢了。
所以,别再问古代回不去的人怎么称呼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当你真正试着去理解他眼中的惊恐,他心中的悲鸣,你或许会发现,任何称呼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不是一个概念,他们是无数个破碎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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