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是干嘛的?”
饭局上,总有那么个不开眼的亲戚,夹着一筷子油亮的红烧肉,漫不经心地问。我卡壳了。嘴里的米饭瞬间变得像一团浆糊。我该怎么说?
我说我是“内容审核专员”?听起来就像写字楼里某个面目模糊的螺丝钉,每天对着KPI和一堆规章制度,毫无灵魂。太无聊了,而且完全无法传达我工作的万分之一的精髓……或者说,糟粕。

那我说我是“互联网编辑”?这更像个美丽的误会。编辑是创造,是打磨,是赋予文字生命。而我,大多数时候,是在给内容判死刑,或者,至少是无期徒刑。我的工作是“减法”,甚至是“除法”,而不是“加法”。
所以,当别人问起,或者午夜梦回,我们这些 文章审核人怎么称呼自己 ?这事儿,可比简历上的那个官方title复杂多了,也带劲多了。
我们私下里,在只有自己人懂的聊天群里,有一套黑话,一套自嘲的命名体系。这些称呼,才是我们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最常见的,可能也是最贴切的,是 网络清道夫 。这个词儿,带着一股子宿命般的悲壮。你想想看,凌晨三点,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你,对着屏幕上刚刷新出来的,来自世界某个阴暗角落的帖子,皱着眉头。那些内容,就像是数字世界的阴沟里涌出的污秽,散发着恶臭,而你的工作,就是戴上精神上的橡胶手套,拿起虚拟的铁锹,在它污染到更多人眼睛之前,把它铲走。日复一日,铲不完,根本铲不完。你清理了一滩,另一滩又涌了出来。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在巨大垃圾场里拾荒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躲避那些锋利的、会割伤精神的玻璃碴子,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才能在一堆腐烂的废料里,扒拉出一小块闪着光的、还算干净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给世人看。
再升级一点,我们管自己叫 内容保安 ,或者 赛博世界的守门人 。这个比喻,少了几分肮脏,多了几分责任。我们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广场入口的保安,手里拿着一个“允许/禁止”的牌子。每天,成千上万,甚至数以百万计的人潮(内容)向你涌来,你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判断:这个,可以进;那个,衣衫不整,思想危险,拦下;哦,这个,得拉到小黑屋里好好盘问一下。压力山大。因为你知道,你守的不是一个物理的门,而是无数人心智的入口。你放进去一个谣言,可能就会掀起一场风暴;你漏掉一个恶意的引战帖,可能就会让一个无辜的人遭受网暴。你手里握着的,是看不见的权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但大部分时候,没人看得到你。你就像一堵透明的墙,用户只看到他们想看的内容,岁月静好,却不知道有这么一群保安,在背后挡住了多少洪水猛兽。
当然,还有那个最出圈,也最被误解的称呼—— 鉴黄师 。
每次我跟朋友半开玩笑说我是干这个的,他们都会露出那种“你懂的”的猥琐笑容。天地良心,这真是对我们这个工种最大的污名化。是的,我们会处理色情内容,但这可能只占我们工作的百分之一,甚至更少。而且,相信我,那绝对不是什么“福利”。当你把这件事当成工作,机械地、麻木地、日复一日地去看那些扭曲的、毫无美感的、甚至暴力的东西时,它只会让你感到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真正的审核工作,远比这个复杂。我们要鉴别的是政治谣言、是暴恐信息、是赌博诈骗、是邪教宣传、是恶意营销、是人身攻击……是人性深渊的直播现场。所以,别再叫我们 鉴黄师 了,这个词太轻浮,太狭隘,它掩盖了这份工作真正的沉重和宽广。
我个人,更喜欢一个带点黑色幽默的称呼: 赛博判官 。
这个称呼,有一种荒诞的权力感。你坐在屏幕前,就像坐在审判席上。左手是平台规定,右手是用户协议,眼前是被告(文章/视频/评论)。你的鼠标每一次点击,都像法官落下的小木槌。“通过”,无罪释放,让它去赛博世界接受公众的审判;“删除”,当庭宣判死刑,瞬间从互联网上蒸发;“限流”,大概算个缓刑,让它在小范围内自生自灭。我们依据的“法条”,往往是一些模糊且不断变化的社区规定。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无比强大,一念之间决定一个创作者数日心血的生死。但更多时候,你会感到巨大的虚无。你判决的依据是什么?是那几条冰冷的规则,还是你今天的心情?当一条处于灰色地带的内容摆在你面前时,那种纠结,那种对权力的滥用或失职的恐惧,会啃噬你的内心。我们不是真正的判官,我们没有那个智慧,也没有那个资格。我们只是规则的执行者,是庞大系统里,那个负责按下按钮的人。
你看, 文章审核人怎么称呼自己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业身份认同问题,它更像是一种群体性的心理防御机制。我们用这些自嘲的、戏谑的、甚至有点悲壮的称呼,来消解工作的枯燥和精神污染,来构建一个“圈外人不懂”的身份壁垒,来安放我们那无处诉说的疲惫和困惑。
所以,下次再有人问我,我可能会想一想,然后告诉他:
“我啊,是个互联网的‘入殓师’,专门负责把那些已经死亡、或者本就不该出生的内容,体面地(或者不那么体面地)送走。”
这,或许才是我心中,最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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