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们 作家 ,真的,至少在书没卖出一百万册之前,这个词儿太重,我们扛不住。
“作家”这两个字,像是镀了金的牌坊,得功成名就之后,由别人恭恭敬敬地递上来,自己伸手去拿,总觉得烫手,还带着几分心虚。你跟亲戚朋友说你是“作家”,他们眼里闪过的,要么是“哦,不挣钱的那种吧”,要么就是“那什么时候能看到你的书上电视啊?”。你看,这天儿就这么聊死了。
所以,辞职下海,一头扎进文字堆里的人,我们到底是什么?这事儿,说来话长,称呼这玩意儿,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同阶段,不同心境,甚至在不同人面前,我们的名片都不一样。

刚递上辞职信那会儿,热血上头,觉得自己是挣脱了资本枷锁的勇士,那时候的我们,最爱用的词是—— 逐梦者 。听听,多浪漫,多有理想主义的光辉。仿佛眼前不是逼仄的出租屋和毫无着落的稿费,而是星辰大海。跟朋友喝酒,一拍胸脯,“哥们儿不干了,追梦去了!”。对方一脸羡慕,敬你一杯,说你牛逼。那感觉,确实爽。可这梦追着追着,发现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叫的外卖从带肉的变成了纯素的,你就知道,“逐梦者”这词儿,有点虚,它更像是一张精神上的信用卡,额度有限,刷完了,就得面对现实。
于是,我们给自己找了个更体面、更职业化的称呼: 全职作者 。这个词好,听着就像那么回事儿。别人问你干嘛的,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全职作者。” 听起来稳定、专业,好像每天都在一个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喝着手冲咖啡,优雅地敲击着机械键盘。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所谓的“全职”,大部分时间意味着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待机,与孤独为伴。灵感枯竭时,对着空白文档抓耳挠腮的样子,跟“优雅”两个字,那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
再后来,混得久了,尤其是在网文这个圈子里,大家开始用一个更接地气,甚至带点自嘲的词汇来抱团取暖: 码字民工 。这个称呼,简直是绝了。它精准地剥离了写作这份工作所有的浪漫光环,直指其核心——计件工作,按字数算钱。每天睁开眼,不是诗和远方,是平台要求的日更六千、八千,甚至是上万。读者在评论区催更,编辑在身后挥着小皮鞭,断更一天,全勤奖就没了,榜单推荐也别想了。我们不是在创作,我们是在用血肉和意志力,跟时间赛跑,堆砌着文字的砖墙。夜深人静,昏黄的台灯下,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泡面升腾起的热气作伴。这时候,你跟我谈“作家”?别闹了,我就是个搬字儿的,一个勤勤恳懇的 码字民工 。
当然,这还没完。在某些特定的,尤其是需要向长辈解释我们生存状态的场合,一个万能的词汇就出现了: 自由职业者 。这个词简直是社交场合的润滑剂,它模糊、宽泛,又带着点现代感。它完美地回避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这种致命问题,因为它暗示了一种不稳定的、项目制的收入模式。当三姑六婆问起你的工作,你微微一笑,抛出“自由职业者”五个字,她们会哦一声,然后脑补出一些你背着相机去旅行、或者坐在咖啡馆用苹果电脑工作的时髦画面,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了。这是我们的保护色。
不过,当一个人独处,真正面对内心的时候,这些称呼都显得有点轻飘飘。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更像 文字的苦行僧 。放弃了稳定的收入、规律的作息、热闹的社交,选择了一条孤寂的路。日复一日地面对自己,挖掘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故事、情感和挣扎。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修行。写不出来的时候,是煎熬;写出来没人看,是更大的煎熬。支撑下去的,不是稿费,不是名气,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我相信这个故事值得被讲述。这种感觉,与僧侣的清修,何其相似。
还有一种更温情的说法,我个人很喜欢,叫 故事的产婆 。我们不是在凭空创造,我们只是在帮助那些已经在世界里、在想象中成型的故事,顺利地降生。我们感受它的胎动,倾听它的心跳,然后用尽全力,忍受着“难产”的痛苦,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每一个人物,都是我们的孩子。看到他们被读者喜爱,那种喜悦,是为人父母才能体会的。
当然,最扎心的称呼,往往来自我们自己最脆弱的时刻,或者说,是那个住在心里的“魔鬼”在低语。盯着银行卡里不断缩水的数字,看着前同事升职加薪的朋友圈,我们会忍不住骂自己一句: 无业游民 ,或者更文艺一点,叫 家里蹲作家 。这个称呼,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对未来的恐惧。它像一根针,时不时地就冒出来,刺你一下,提醒你,你选择的路,是多么不确定,多么没有保障。
所以,辞职写小说的人怎么称呼?
根本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我们的身份,是流动的,是多变的。在梦想的火焰还很旺时,我们是 逐梦者 ;在向外界解释时,我们是 全职作者 或 自由职业者 ;在和同行插科打诨时,我们是 码字民工 ;在深夜里拷问灵魂时,我们是 文字的苦行僧 ;在为笔下人物感动时,我们是 故事的产婆 ;在信心崩塌时,我们就是个一事无成的 家里蹲 。
我们用这些不同的称呼,来定义自己,安慰自己,解构自己,然后重塑自己。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一段复杂的心路历程,是汗水、泪水、希望和失望交织成的现实。
或许,我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任何一个头衔。我们只是在等。
等到有一天,当有人问起“你是谁”的时候,我们可以坦然地递上自己的书,说:“你好,这是我写的故事。”
那一刻,你的笔名,就是最好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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