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随便在昆明的街头巷尾,逮着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年轻,或者一个中年人,问他“你小时候管你奶奶叫什么?”我敢打赌,十有八九,他会愣一下,然后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告诉你一个听起来软糯又亲切的词—— 阿姆 。
对,就是 阿姆 (ā mǔ)。
不是普通话里那个清脆响亮的“奶奶”,也不是北方同学嘴里那个区分得清清楚楚的“姥姥”。在昆明,这个词几乎是通杀的。它像一块温润的玉,包裹着几代人的童年记忆。

说真的,我小时候压根就没搞懂过“奶奶”和“姥姥”的区别。因为在我那个小小的世界里,爸爸的妈妈,是 阿姆 ;妈妈的妈妈,也是 阿姆 。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住在城里,会给我买新衣服和零食;一个住在乡下,手掌粗糙,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柴火的味道。但她们在我心里的身份标识,是同一个温暖的称呼。直到上了小学,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解亲属称谓,我才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困惑。什么?原来爸爸的妈妈和妈妈的妈妈,在“标准”的世界里,是要分开叫的?
那天回家,我试探性地对我妈的妈妈,那个总是给我塞煮洋芋的 阿姆 ,叫了一声“姥姥”。
她当时正在小板凳上择菜,听到这个词,手里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喊我什么?” 那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好笑的陌生感。就好像我突然用一门外星语和她对话。
“老师说,妈妈的妈妈要叫姥姥。”我小声地辩解。
我的 阿姆 乐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用那种地道的 昆明话 说:“哎哟喂,么么,跟阿姆说哪样普通话嘛。叫 阿姆 ,叫 阿姆 就好听。”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动过改口的念头。“姥姥”这个词,对我来说,永远只存在于书本和电视里,它是一个标准答案,却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里,只有那个发音时嘴唇轻轻一碰,就能吐出的,带着暖意的 阿姆 。
这个称呼的发音,其实也特别有意思。“阿”字拖得不长,轻柔地滑过,重点落在那个“姆”上。嘴巴先是闭合,然后一股温暖的气流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感。它不像“nǎinai”那样,需要舌头和上颚的激烈碰撞,显得那么清脆和肯定。 阿姆 的发音,是含混的,是温柔的,是属于家里的,是穿着拖鞋、听着方言才能体会到的那种松弛感。
昆明人怎么称呼奶奶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远不止一个词那么简单。它背后,是整个西南官话区,特别是云贵地区独特的语言习惯和家庭观念。在这里,母系和父系的界限,在称谓上被模糊了。没有那种“外婆”“外公”里刻意强调的“外”字,仿佛在提醒你这是“外人”。都是 阿姆 ,都是阿公,都是一家人,不分内外。这种感觉,特别好。它让你觉得,无论你跑到哪一边,都是回到了最核心的那个家。
当然,时代在变。现在的昆明,也越来越多的小孩子,一张口就是标准的“ 奶奶 ”和“姥姥”。电视、网络、普通话的普及,像一台巨大的搅拌机,把很多方言里最原汁原味的东西,都搅得越来越淡。有时候在小区里,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对着他的祖母字正腔圆地喊“nǎinai”,我心里总会掠过一丝奇妙的感觉。一方面觉得,嗯,很标准,很“正确”;另一方面,又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
因为,那一声“ 奶奶 ”,少了点只有我们昆明人才能听懂的“密码”。
而“ 阿姆 ”这个词,它是有画面的。
喊一声 阿姆 ,我脑子里浮现的,是她那双永远都在忙碌的手。那双手,能做出最好吃的豆焖饭,能把一个普普通通的洋芋,变成香喷喷的炸洋芋坨坨,还能在冬天里,织出最暖和的毛线手套。
喊一声 阿姆 ,我耳朵里响起的,是她用 昆明话 数落我的声音。“你个小娃,一天到晚么玩得疯疯癫癫的,吃饭也不好好吃!” 话里带着责备,但眼神里全是宠溺。那种腔调,是任何配音演员都模仿不来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红土地的质朴。
喊一声 阿姆 ,我鼻子里闻到的,是她家老房子里特有的味道。一点点水腌菜的酸味,混合着米饭的香气,还有阳台上那盆开了几十年的缅桂花,在傍晚时分送来的幽香。
所以你看, 昆明人怎么称呼奶奶的 ,这个问题,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语言学问题。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昆明人记忆之门的钥匙。那门后,是湿漉漉的雨季,是街边开得正艳的蓝花楹,是翠湖边成群的海鸥,是每一个昆明孩子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永远都住着一个,我们称之为 阿姆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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