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你爸叫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简单，又好像一句话根本说不完。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名词，更像一条流动的河，随着你的年岁，随着他的鬓角，在变。
小时候，那个称呼是短促而响亮的。 “爸爸！” 两个字，掷地有声。通常伴随着一双小短腿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一个宽厚又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那个时候，“爸爸”这个词，约等于全世界。他是能把你举过头顶让你看到更远风景的巨人，是能三下五除二修好你所有坏掉的玩具的超人，是那个在你被妈妈骂哭之后，会偷偷给你塞一块糖的同谋。这个称呼，是百分之百的依赖和崇拜，不掺一丝杂质，纯粹得像玻璃珠子。你喊他，他就一定在。
后来，上了初中，进入那段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笑的叛逆期。你开始觉得他有点烦，有点土，有点……跟不上时代。同学朋友面前，你绝口不提“爸爸”这两个腻歪的字眼，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听起来酷酷的、带着点江湖气的称呼—— “我爸” 。
“我爸说……”“我爸不让我……”这两个字，像一道界碑，把你和他划拉到了两个阵营。你开始有了自己的小世界，而他，是那个世界的闯入者和规则制定者。你不再扑向他，而是学会在他下班回家时，从房门探出半个脑袋，不咸不淡地喊一声，有时甚至直接省略，一个眼神就过去了。偶尔在电话里，跟死党抱怨，“唉，我家 老头儿 又念叨我了”，语气里带着三分不耐烦，两分炫耀，还有五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昵。 “老头儿” 这个词，多奇妙，它像一颗外壳坚硬的核桃，砸开来，里面的果仁却是甜的。你用这种看似不敬的称呼，偷偷地维系着那份不想承认的爱。
再大一些，你离家去远方念大学，工作。电话成了你们之间最主要的连接。这时候，你对他的称呼，又悄悄变了回去。电话接通，你总会先轻轻地喊一声， “爸” 。只有一个字，却比小时候那声响亮的“爸爸”包含了更多的东西。里面有报喜不报忧的体谅，有独自在外的辛酸，有对他身体的牵挂。
这个单音节的字，是你手里攥着的风筝线，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线的那一头，永远是他。你开始在电话里跟他讨论一些以前你觉得他根本不懂的话题，比如你的工作困境，你的感情迷思。你惊讶地发现，这个你曾经以为“老土”的男人，总能用他那朴素到掉渣的人生哲学，给你一些四两拨千斤的启发。他不再仅仅是那个给你生活费的男人，他成了你的顾问，你的战友，甚至是你的……某种精神上的“定海神针”。
然后，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称呼他。
在你手忙脚乱地倒车入库时，你会笑着冲他喊： “司机师傅，麻烦指导一下！”
在你家水管漏水、灯泡闪烁时，你会一个电话打过去： “喂？万能的王师傅吗？我这儿又有活儿了！”
在你月底钱包告急，需要紧急支援时，你会嬉皮笑脸地在微信上敲下一行字： “尊敬的首席财务官，恳请批准一笔临时预算。”
这些五花八门的、带着功能性的外号，是你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把他当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着各种技能点、也会有“bug”的可爱男人，而不是一个被供在神坛上的、名叫“父亲”的符号。你们的关系，在那一刻，变得无比轻松，无比平等，像朋友。这或许是 父女关系 最理想的境界之一吧。
而他呢？他管你叫什么？从小时候的“宝宝”、“丫头”，到上学后的“闺女”，再到后来，他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你，语气严肃，通常是在你犯了什么错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喂”一声，或者干脆用一个眼神示意。他的爱，好像总是不太擅长通过语言来表达。
可你知道，那个称呼底下，藏着什么。
藏在他默默为你切好的水果盘里；藏在他每次送你到车站，等你走远了还迟迟不肯离去的背影里；藏在他听说你生病时，语气瞬间变得急躁又笨拙的关心里；藏在他把你交给另一个男人时，那双通红的、强忍着泪水的眼睛里。
所以， 父亲女儿的关系怎么称呼 ？
它是一本不断续写的字典，每一页都是一个新的词条。从“爸爸”到“我爸”，从“老爹”到“老头儿”，从“王师傅”到“首席财务官”，每一个称呼，都对应着一段独一无二的时光，封存着一段无可替代的记忆。
它甚至超越了称呼本身。
他是你在这世界上，第一个认识的男性。他用他的肩膀，定义了你对“力量”和“依靠”最初的理解。他是你衡量未来所有男性的那把隐藏的标尺，是你建立安全感的基石。他是你人生里的“第一任假想敌”，那个让你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的参照物。
直到很多年后，你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努力研究智能手机时那双不再灵活的手，看着他鬓角那片让你心惊的雪白。你可能会在某个极其平常的午后，看着他打盹的侧脸，喉咙发紧，然后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发自内心地，再喊一声：
“爸爸。”
那一刻你才恍然，兜兜转转，千言万语，原来最好听、最温暖的，还是最初的那一个。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最终的归宿。所有的称呼，不过是这条漫长而温暖的亲情之路上，一个个或深或浅的脚印罢了。
发表回复